第72章 苏醒

这几鞭子打下去, 云莳是气顺了怒消了,浑身都痛快了,可紧接着就是“做了坏事”的心虚感止不住涌上来, 让她再待不住,拎着凶器匆匆逃离了现场。

一出寒冰洞, 她就拿出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任谁也猜不出她刚刚做了什么。云莳吩咐了句值守弟子们好好看着里头人, 不必对其多好, 保住他一口气即可,旋即提步回到住处,一夜无梦到天亮。

次日清晨, 睡在静室外间的云莳还未睁眼,便先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波动。她刷地坐起身,外衣也顾不得披,赤着脚就大步跑进内室。

迎面一片刺目的白色灵光, 让她本能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光芒正缓缓散去,榻上那只大狐狸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侧卧着的清瘦男子——墨发披散,只着一身雪白亵衣, 正用手臂撑着, 慢慢坐起身来。

然而,还没等刚从漫长昏睡中苏醒的云蘅完全坐稳,云莳已经几步奔到榻边, 一个飞扑就到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师兄师兄师兄!你可算醒了,我都等好久了, 你之前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云蘅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已先一步反应,伸手险险接住她,这一扑力道不小,他整个人都被撞得向后晃了晃。

生平头次感受到师妹如此热情的“投怀送抱”,云蘅被她不知轻重的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直到云莳自己叽叽喳喳说了好几句,发觉他没回应,一低头,才对上师兄涨红的俊脸和那双写满无奈的眼睛。

她顿时反应过来,忙松开手,讪讪一笑,“对、对不住师兄,阿莳太高兴了……你现在能喘上气了吧?”

云蘅总算呼吸顺畅,深深吸了口气,长臂一伸就捉住干了坏事还想溜走的她,把人一把捞回怀里,久未开口的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

“阿莳既然觉得对不住,只说一句便算了?师兄是这么教你的么?”

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云莳没了逃跑的机会,终于安分下来,四目相对间,那一晚的记忆骤然翻涌起来,连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脸颊的温度急速上升,她的眼神禁不住地飘忽,偏偏嘴上还在硬撑。

“还是做人哥哥的呢,我又没把你怎么样,这么斤斤计较,以前的师兄才不会这样。”

她就算再没轻重,也不会像他这般说一套做一套,就像那晚,他口中说着不可,实则完全是欲擒故纵半推半就,一步步引着她掉进坑里,后来更是压得她毫无招架之力,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的。

想到这儿,云莳再忍不住,幽幽瞪了他一眼。云蘅受了这记眼刀,愣了下,转眼明白她在埋怨什么,一时哑然失笑,倒也干脆认错。

“好罢,是师兄小气了,那阿莳想要什么赔礼才肯消气呢?”

听他这么说,云莳眼睛亮了下,忙不迭追问,“当真什么都行?那你把那盏溯影灯借我玩玩,我都眼馋好久了!”

她这煞风景的话一出口,云蘅好气又好笑,果然师妹还是那个师妹,眼看有两分大人样子了,转头又露出贪玩爱新鲜的本性,逮着机会就朝他“狮子大开口”。

他微微摇头,除了答应也没其他法子,“好,都给你——但此物需以心神催动,稍有不慎便会反噬神识,你现在的修为还压不住,需在我看顾下才能使用,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偷偷尝试……”

就听进去开头那个“好”字,至于他之后的唠叨叮嘱,云莳全当成了耳边风,一想到自己马上就玩上惦念已久的法宝,她喜笑颜开,一时开心过了头,竟直起身子,“啵”地一声就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这一声极其响亮,空气都为之一静。

在亲完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整张脸“噌”地红透了,云莳慌忙后退,语无伦次地解释。

“对、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故意的,真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他却握住她的腰,将她一下子拉回来,两人呼吸顷刻相闻,他银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轻声问她。

“那若是,师兄有其他意思怎么办,阿莳可要拒绝么?”

云莳被这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攫住,一时忘了呼吸,好不容易拽回神智,她别开脸,用力吸了口气,这才稳下心神,转回去,明知故问地扯开话题。

“师兄为何这么说,难道是蛊毒又犯了?……可我看你脸色好得很,肯定又是拿话在唬我。”

云蘅见状,更加抵近,与她鼻尖相触,让她无法挪开视线,近乎以气音低喃,“所以,阿莳的意思是,没有蛊毒,师兄便不能与你亲近了么?”

云莳知道自己脸上肯定红得不能看了,却还强撑着正经神色,抬手就把他的脸挡住,煞有介事地点头。

“当然了,解毒是不得已,情况紧急自然顾不得许多,可如今师兄好好的,咱们自然应该克己复礼,才是修道者该有的样子。”

云蘅盯着装模做样的小师妹,直到她快要撑不住那层薄薄的伪装,才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

“原来阿莳是这么想的。”他语气微妙,若有所指,“看来倒是师兄误会了。”

见他似乎放过这茬,云莳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对啊!所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就好,不然叫人发现了,影响多不好啊。”

他们是自幼相依、最亲近的师兄妹,在所有人眼中都与亲兄妹无异,若是真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了这般牵扯,云莳光想想那混乱的场面,就忍不住头疼。

更何况,云蘅身上的妖族血脉也是一大隐患。她的念头转了一大圈,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目光变得严肃,正要开口问他这两日昏睡的缘由,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林娘子恭敬的声音同时响起。

“莳姑娘,您醒了吗?玉衡峰一早传了话来,请您今日得空过去一趟,各路仙门的人都陆续赶来了,有些事宜还需您……”

云莳的思绪被打断,注意力转移,下意识张口要应,话音还未出口,眼前便是一暗——是跟前的云蘅捧住她的脸,径直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温热的舌尖长驱直入,让她闷哼一声,所有话语都咽进了喉咙,猝不及防地软了腰身。

外头的林娘子只听见屋内传来一声似是吃痛又似是压抑的轻哼,随即又没了动静。她有些疑惑,又敲了敲门。

“莳姑娘,您听见了吗?是不是身子不适,需要我进来看看么?”

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云莳总算抽回一丝神智,用手抵着他胸膛推开些许,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恨恨道:“别闹,还有正事呢。”

随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微哑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扬声回应。

“我都听见了,辛苦林娘子,我收拾一下稍后便去。”

一通深吻下来,云蘅亦是气息不稳,见她强撑着应付外头的人,直到林娘子的脚步声远去,他摇头失笑,将装得辛苦的小师妹重新按进怀里。

那些翻腾的欲.念渐渐平息,只剩下心口被填满饱胀的温热,仿佛缺失的某一块终于归位。他满足地轻叹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衣衫传来,也沉沉地撞进她心里。

“阿莳,没关系的。”他低声说,“只要你肯接受便好……师兄真的很高兴。”

无论缘由如何,你肯留在我身边,便够了。

在幻境中,当他所有记忆复苏的刹那,那个眼盲的“云蘅”与凌云宗的首徒云蘅,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瞬间交融,明明天差地别,仔细回忆,似乎又毫无不同。

而其中唯一不变的恒量,只有她。她的低语、她的拥抱、她的笑声、她的眼眸……每一寸记忆都鲜明滚烫,最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她。

云莳被他紧紧抱着,起初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她咬着唇,伸手环住他的腰,没有再胡言乱语,只静静感受着此刻的安宁与满足。

可再留恋,有些事终究得问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这次没再躲闪,而是认真望进他眼底。

“师兄,先前的事暂且不提,但有一件事,我上次没来及问,也不敢问,”她顿了顿,轻声叹息,“可经过这两天,我不得不问了。”

云莳低声道,“你的妖族血脉,如今究竟是何情况?这次突然现出狐狸妖身,是不是意味着它已难以压制?此事之后,还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即便她不愿承认,可她清楚,云蘅身上的妖族血脉,远比眼下显露的更为棘手,绝不是能含糊过去的小事。

闻见她的话,云蘅脸色未变,只是眸色越发深沉,恍惚间竟似与幻境中那位温和疏离的盲眼兄长相重叠。

“我知阿莳想问什么。”他沉声道,“这件事我从前确实不想与任何人提起,但如今,我不会再对你隐瞒一个字。”

云蘅没有迟疑,平静解释,“正如你想的那样,我身上的天狐血脉,从没有真正沉寂过。这些年,不过是以意志和苦修强行压制。”

“可随着我的修为愈高,对于血脉之力的压制也会愈加困难。此次又因蛊毒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有了数次失控。”

云蘅说到此处,话音稍顿,目光凝在她脸上,“而在往后,除非我自废修为,否则终有一日,或许便会彻底失控,为妖性所控制……届时会发生什么,连我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料。”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低低问她,“所以阿莳,你会后悔,那夜救了哥哥么?”

云莳听完,唇瓣抿起,脸色微微发白。片刻后,她抬起眼,神情认真而坚定。

“你是我师兄。不管你是人还是狐狸,我救你这件事,都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不过,”她话锋陡转,拧着眉头道,“事情也没严重到也没到自废修为这步,师兄,你且容我再想想,此事一定会有其他转机,再不济,我们去找师傅,她老人家神通广大,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云蘅顿住,却是淡淡笑了,捧起她的脸,温柔地答应,“好,都听阿莳的,以后阿莳想要师兄做什么,师兄就做什么。”

——至于师尊丹玄子,真到了不得不惊动她老人家那一步,届时的情形,是好是坏,未到当下,谁又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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