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斥责

这场宴席过后, 因为蛊毒被强行催 动的事,云莳满肚子气,本来又要去寒冰洞找苏玉倾的麻烦, 谁知刚回蕴真峰,看守的弟子们就紧急来报, 道洞中人不见了,牢内禁制完好, 没有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只有连人带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莳听完,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诞感。哪怕苏玉倾之前演得再像, 此刻听说他轻易脱身,她竟半点不觉得意外。

眼下青云大比在即,宗内各派齐聚,人多眼杂, 想要彻查根本无从下手。云莳只能按住火气, 安慰自己:师兄体内的残余蛊毒,经过昨晚又解了不少,系统也确认过,苏玉倾再也无法通过远程操控催动蛊毒, 哪怕此人仍不怀好意, 也难再造成之前那般大的影响。

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一想起这些天接连发生的事,云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像漏掉了什么关键线索,偏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现实也没给她太多细想的余地,转眼便到了青云大比正式开启的日子。

此次的大比擂台, 经诸派商议,最后设在云海之上的石岛群中,大小不一的石岛悬停在云层间,边缘笼着淡金色的禁制光芒,既可防止弟子失手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又能将斗法的余波限制在岛内。

大比规则也很简单:每名弟子上台,可携带本命法器加一件辅助法宝,各施其能,被对手打出禁制范围,或自己主动认输,便算落败。一人一日最多可比三十场,须连胜百场,方能拿到进入秘境的资格,难度可想而知。

每个境界设了数座擂台,战况通过水镜术投射至玉衡峰广场,数十面光幕排成壮观的阵列,供各派弟子观摩学习。

先说明松,虽然不知为何,没能将拟形化影术维持到大比前夕,但他心志坚韧,修为又实打实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到底是获得了师长们的认可,如愿登上了凝珠境的擂台。

他年纪虽小但也争气,硬生生撑过了十余场,直到下午才惜败于一位凝珠境圆满的外派弟子手里。

至于云莳与云蘅,对青云大比的流程早已轻车熟路,倒也不急着上台。二人随侍丹玄子身侧,观摩各派新秀的斗法,顺便被各门长辈拉着寒暄。

“丹玄子真人这两位弟子,真是钟灵毓秀,叫人艳羡。老夫座下那几个,可比不上分毫。”

“凌云宗后继有人,仙门正道的未来与安危,还是得靠着云蘅师侄这样的年轻一辈撑着。……”

众多年长修士或抚须而笑,或摇头叹息,这些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门大能,此时也与寻常长辈没多大不同。

云莳对这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心里清楚,长辈们的赞叹与青睐,大半都是冲着自家师兄去的,夸她只是个添头罢了。

她也不抢风头,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乖巧小师妹的角色,安静地为诸位师长端茶递水,不多嘴半句。

丹玄子被众人围着恭维,端丽的面容上含着浅淡笑意,一派从容得体。见云莳递来茶盏,她顺势接过,温声对她一笑,“阿莳不必忙了,多看看台上斗法,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动作间,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云莳的手腕,短短刹那,丹玄子的身形骤然一凝,神色微变,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泛起涟漪,定定看着跟前的小弟子。

“——阿莳,再走近些。”

丹玄子压低声音,扣住她的手腕不放。旁人没有发觉到这细微变化,云莳也没防备,只当师傅有要事吩咐,当即放下手中东西,乖乖走到她面前。

下一刻,她的双腕都被丹玄子紧握住,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探入她经脉内府,不过瞬息,丹玄子脸色愈沉,周身的气势也泛起了凛冽冷意。

见状,云莳心头咯噔一下,陡然记起某件事,脑子里闪过两个大大的“糟了”,飞快抽回手,下意识后退半步,干笑着还想蒙混过关。

丹玄子没有拦她,只是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扫过旁边向来稳重自持的云蘅,抬手隔空点了点他们,语气里已带上压不住的恼意。

“你们师兄妹,如今是越来越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丹玄子极少动气,话音一落,周遭气氛顿时一紧。她重重拍了下扶手,“云蘅,跪下,你身为兄长,便是这般照顾师妹的?还知道何为分寸,何为礼法吗!”

此话一出,周遭人都被惊动,齐齐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云蘅闻声回头,一眼就看到云莳双手背在后头,脸色泛苦,活像往日闯了大祸被人逮住的样子,念头瞬息百转。

旋即,他明白了一切,登时大步向前,毫无犹豫地掀袍跪在师尊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句辩解。

“此事皆是弟子的错,师尊要罚便罚弟子一人,无论何种责罚,弟子都甘心领受,只是不要迁怒阿莳……”

这样的画风突变,让其他人看得越发糊涂,只有云莳暗暗叫苦,连忙上前并排跪在师兄边上,还试图与师傅解释。

“师傅,您真的误会了,我、我是为了帮师兄解蛊毒才……事出紧急才没来得及与您说,我们真的不是在胡闹。”

——没错,闻见那句“何为分寸,何为礼法”的怒斥,云莳便彻底反应过来了,丹玄子这般生气,分明是在探脉时察觉她元阴已失,再结合云蘅蛊毒大愈的状况,以其人的阅历,自然一下子将两件事都联系起来了。

而见云莳这番半开窍半懵懂的样子,丹玄子更觉气闷,沉脸道:“你还好意思替他遮掩,看来你们兄妹是知错故犯,故意与为师作对,当真是我平日太过纵容你们了!”

师傅动了真怒,往日的招数都没了作用,云莳只好息了心思,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挨着自家师兄跪着。

云蘅几不可见地转头瞧了她一眼,面上还是沉重肃然,广袖下的大掌却无声握住她蜷缩的手指,插入敏感指缝间,与她掌心相贴。

渐渐地,连两颗急促的心跳声都融入同一个节奏,云莳吸了口气,悄悄撇眼看他,但还没对上他的视线就慌乱收了回来,耳根也烫烫的,她不敢说话,只能用力地回握。

他们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上座的丹玄子。见素来亲近却守礼有度的师兄妹,流露出这般缱绻难藏的小儿女情态,除了震惊与气恼,她心中更添几分复杂。

——即便,当年云蘅将云莳“捡回”凌云宗,磕磕绊绊地亲手将其拉扯大,师兄妹十年的相依相伴,皆是她有意无意促成。可如今,见身具天狐血脉的云蘅竟真动了心,还毫不掩饰;就连往日懵懂率性的云莳,也敢为了维护师兄与她辩解,这般情势,早已完全脱离了丹玄子的预料。

在如今这风波暗涌的局势下,他们这般关系究竟是福是祸,连她一时也难以断定。

这种私事终究不便当众发作。丹玄子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目光复杂地看了两人片刻,终是肃声开口。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为师暂且不与你们计较。但此次大比,你二人若拿不到藏剑境与合一境的头名,便一同去思过崖面壁三年,日夜受罡风穿体,封禁灵力,不得修行。”

这既是重罚,亦是对二人的考验。闻言,云莳与云蘅皆是一凛,敛神屏息,齐齐垂首应下。

*

事已至此,二人再无心思旁顾,对师尊的吩咐不敢怠慢,当即不再耽搁,各自登台。

云莳身处藏剑境,云蘅在合一境,经过浮生阵的历练,和水乳交融的双修,二人的实力早已恢复十之八.九,各守一座石岛擂台,一连三日,竟无一人能逼他们退后半步。

水镜之上,但见蓝衣少女执凝雪剑,剑光如水银泻地,招式翩若惊鸿,凡上台挑战者,皆被她一剑扫出禁制之外。云蘅那边更不必说,白衣临风,徒手对敌,仅凭掌风便将对手逼出禁制范围。

明松守在水镜底下,激动得手舞足蹈,带着玉衡峰的一群小童子为师兄师姐呐喊助威。

那头,清梵早早打满了百场,拿稳了进入秘境的名额,以他的性子,没有继续守擂出风头,而是下了石岛,立在明松身侧,目光紧紧锁在水镜里那道霁蓝身影上。

她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皆如刻印般落入眼底。他喟然轻叹,目光许久挪不开分毫。

最后便是“花弄影”,身为一宗之主,在这个场合,自不会下场与年轻弟子争锋。

其人早早带着合欢宗弟子来了广场上,气定神闲地端坐席间,看似悠然观战,目光却也若有若无地落在水镜中的那名少女身上。

看她出剑,看她旋身,看她喘着气脸色泛红,仍是双目明亮地伸手去拉倒在地上的对手……

看得越久,苏玉倾还挂着微笑,眸色却越沉。

某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从开始到现在,已然清晰到无处可逃。但让他将神秘莫测的“风止”,与眼前灵动鲜活的少女叠合在一起……无论如何都觉得荒诞至极。

风止怎么可能是女子?女子又怎么可能是——他?

苏玉倾仍不肯相信,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女人,无论是原世界还是现在的世界,都是出乎他的想象之外的,也是眼中从来只有同性的他绝无法接受的事实。

而他更无法接受,自己越过种种阻碍,冒险潜入凌云宗,甚至不惜与玄曜魔君再三周旋,最终找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苏玉倾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盯着水镜中那张毫无所觉的清丽脸庞,某一瞬间,那股爱之欲其死的浓烈情感又潮水般地翻涌上来,攥得他掌下扶手无声裂开细纹。

他生生压住那股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故作无事地收回手,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压进眼底深潭,再在心中系统的不断催促下,朝着水镜正下方的清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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