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报复

清梵呢喃低语, 他怀中的人仍是动也不动。

耳边的声音似远还近,许久,云莳抬起头来, 显然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 怔怔看着跟前人。

“……小和尚,我睡了多久, 其他人呢?”

闻见这声熟悉的称呼, 清梵心头顿酸,好像许久没有听到她这般唤过他了,低低地应了声。

“都没事, 阿莳,刚刚你被梦魇所困,现在好些了么?”

云莳下意识点了下头,忽而又皱起眉, 用力晃了下脑袋, 神情显出两分茫然,显然已经不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梦。

——只依稀记得那是个非常可怕的梦境,只是残留的丁点印象便让她心跳加快,本能的心悸。

便在这时, 旁边响起脚步声, 继而是轻柔的女子声音。

“云师姐终于醒了,辛苦清梵大师了,接下来, 便由容箬来照顾云师姐吧,我们皆是女子,行事也方便些。”

闻言, 清梵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到那名绿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生得清秀文弱,目光径直落在他怀中人身上,神情满是关切。

他迟钝地从记忆里翻出此人,似乎是青月宗的弟子,昨夜他们赶到时,她正守在云莳身边,也在极力护着她,看着没有恶意。

饶是如此,清梵头一次不顾什么规矩礼仪,仍然没有松开云莳,俊容平静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不必了,贫僧与阿莳相交多年,她如今被魔气所侵,还需佛法护持才能稳固心神,便不麻烦道友了。”

说罢,他收回视线,腾出一只手为怀中人理了理鬓发,那双瞳色清浅的眸子只有跟前人,浑然忘却所有外物。

见二人之间根本没有旁人插入的余地,容箬伸 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落下去,她盯着形容亲近的二人,若无其事地笑笑。

“好罢,清梵大师果然想的周到,有您这样的……挚友,真是云师姐的福气,让我等也好生羡慕。”

勉强给自己寻了个台阶,其转身离开。

转过身的那一瞬,眉眼骤然沉了下来,“容箬”垂下视线,袖子里的手攥紧成拳,几乎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咔哒声。

……又是这样,无论何时,她的身边总有其他人在。

近之不得,远之心乱,明明是个无关紧要的微末角色,却屡屡扰得自己心慌意乱,甚至为她一再修改计划,离最初的筹谋越来越远……

时至今日,连“容箬”自己也再难自欺欺人。

处心积虑走到这一步,真的只是为了利用这名为云莳的少女?抑或借由她去接近其他攻略目标?倘若只是如此,那他眼下的如鲠在喉,几乎要溃堤的嫉妒恼恨,又是源自何处?

顶着女子伪装的苏玉倾心抖了下,死死攥住双手,压下这绝不该有的念头,在心底警告自己。

不,他做这些只是为了报复她!报复她数次的欺骗和冒犯,报复她一次次打断他的攻略计划。她让他落魄至此,甚至失去本来的姓名与身份,所以他怎么能让她好过?哪怕因此耽误些许本来的计划,他也必定在所不惜!

思及此,浓烈的恶意混杂无数情绪,在苏玉倾的眼底交织涌动,几乎化成实质的晦暗,也让绿衣少女的神情透出几分不符合其身份的阴鸷和冰冷。

苏玉倾压下几近失控的情绪,顶着伪装快步走到洞口处,忽然闻见不远处的唤声。

“容箬,原来你在这,快过来瞧瞧,我们在附近发现了新的壁画,上头好像暗示了剑冢所在!……”

山洞外,另两个回来的修士望见绿衣少女,眼神一亮,显然认识她,大步走来,和她说起众人在附近的新发现。

“好,我跟你们过去。”“容箬”缓缓抬起头,一如往常地露出温婉笑意,轻声应下。

“时间紧迫,此事不容耽搁,我们确实要尽早行动才行。”

*

随着容箬的离开,岩洞里只剩下云莳和清梵。被后者安抚许久,云莳彻底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她脸颊腾地一热,挣了挣将他推开些许。

“我、我已经好了,小和尚,你不必再……”她顿住,不知该怎么说完这话。

见她面露窘迫,清梵的神色渐渐落下,只好收回手,退回到朋友该有的距离,掩去眼底的那抹失落,朝她温柔一笑。

“嗯,阿莳没事便好。”

云莳带过这茬,注意力都在其他事情上,直起身向他急切追问。

“清梵,昨夜你救的我是吧,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那、那只白狐呢?他现在去哪了?”

云莳可没忘记自己晕倒前,最后望见的那幕,大狐狸满身是伤,好不容易撕碎了白狐虚影,可转过头时,那双眼睛不知为何也被染成狰狞的猩红。

这样的他,这样的云蘅,会被其他人接受么?无论怎么想,云莳都感觉十分不妙。

结果也确如她所想,跟前的清梵闻见这个问题,先是微怔,旋即明白了什么似得,温声回答。

“阿莳,别怕,那只白狐已经离开了。昨夜我与其他修士赶到时稍晚一步,没能拦下它,可它逃走时身负重伤,必定走不远。”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已经有人在外探查,只要找到那只妖狐,我们定会联手将它诛灭,以绝后患,你不用再担心了。”

清梵本意是安慰她,熟料云莳听了这话,心头一缩,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急的脸色发白,张口便想把一切和盘托出。

可话到舌尖,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如果向清梵解释,说出那只白狐不是壁画里的妖狐,而是云蘅化身而成的,意味着他的妖族血脉也再掩盖不住。

这般境地下,云蘅还没找到恢复人身的办法,他的身世一旦暴露,必定只会引发众人更大的猜忌和戒备,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刹那间想通利害,她只能咽下那些话,艰涩地解释,“不是,那只白狐没有伤害我们,它是在与另一道白狐虚影战斗,对人族绝无半点恶意……”

没有证据,仅靠着主观的辩白,连云莳自己都快说不下去,感觉到了自己言语的苍白无力。

跟前人亦轻声打断她。

“阿莳,白狐的事暂且放一放,你受了魔气侵蚀,心神未稳,先好好休息,其他事等你痊愈了再说。”

清梵的目光柔和深沉,分明没有相信她说的话,云莳无奈闭上嘴,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思来想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底做出了决定。

——不管怎样,她不可能置云蘅于不顾。既然他无法回到人族这边,那么她便主动去寻他,无论他眼下是何状况,他们都得一起面对。

这般打定了主意,云莳面上恢复平常,暗地里开始寻找离开的机会。

但是,现实永远比想的更麻烦。

且不说清梵担心她的身体,坚持要守在她身边,不久后,其他出去探查的修士陆续返回岩洞,少说有十来位,许多都是眼熟的面孔,正是这次入围秘境名额的诸派精英弟子们。

众人对她这位凌云宗亲传弟子也很是客气,当着她的面,毫无掩饰地谈起昨夜那只妖狐是如何凶戾,伤势又是如何重,他们只要寻到,必能一绝后患,除去这个秘境中最危险的存在。

还有人兴奋地说起今日新发现的壁画,经过破译,果然是透露了破妄剑的剑冢所在,就在古战场更深处,万碑林立、尸骨成山之地,被上古大阵封印其中,等着被他们解开……

云莳听着这些议论,控制着没有露出异色,心下却越来越沉。

闻见这些,她有种强烈直觉,必须尽快找到云蘅,否则,一定会有无法挽回的大事发生。

*

这天夜里,众修士轮流守夜,云莳因为伤势未愈,还是被安置在洞穴最里侧。

因为满腹心事,她辗转难眠,听着外头的低语声逐渐消失,闭着眼睛的云莳,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猝然睁开眼睛。

刚要说话,嘴唇就被一只纤细冰冷的手挡住,身后的少女俯身下来,贴着她耳畔,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气音开口。

“云师姐,不要说话,我知道你醒着。”

云莳睁大眼睛,瞳仁微颤,感觉自己的腰肢被来人揽住,犹如闺中密友地与她窃窃私语。

“对了,我还知道,你想偷偷离开,去找那只白狐,对不对?”

“容箬”不紧不慢,察觉到怀中人因为这句话骤然僵住,呼吸也微微急促,这种掌控他人的感觉令他久违地愉悦,唇角无声扬起。

“云师姐,别慌,我不是来拦你的,”他恶劣地对着她的耳廓吐息,好不体贴地道,“我是来帮你的,清梵他们不会让你去的,一旦察觉你的心思,必定会千方百计拦住你。”

“所以……阿莳,你出去后,朝着血月的方向一直走,你身上带着那狐狸留下的气息,已经不会被魔气虚影所阻,很快便能抵达剑冢之地……”

“只要你赶在所有人之前抵达,破开封印,拿到神剑,便能扭转眼前困局,让一切如你所愿。”

这道低柔的声音彷佛毒蛇吐信,一点点缠上云莳的心神。偏偏她才经历了大变,心防不稳,一时不察,当真为其所惑,眼神渐渐迷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洞穴内外,其他人或躺或站,头颅都低垂着,不知何时都没了声息,她木然地从这些人之间走出去,朝着容箬所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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