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承认

寂静里, 这一巴掌的余音犹在回荡,苏玉倾侧着脸动也不动,垂落的长发遮住眉眼, 许久才轻声开口。

“阿莳,觉得我在发疯是么。”

云莳背抵着石壁, 胸口剧烈起伏着,嘲讽地看着他。

“苏玉倾,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想做什么,都不必白费功夫,我没什么值得你利用的了, 你若还想借此放松我的警惕,不如直接投靠玄曜——反正你们本就是一路人。”

苏玉倾缓缓转过头,那张俊美秾丽的脸上还留着清晰的五指印,可那双凤眸格外的亮, 直直地望着她。

“阿莳真是了解我。对其他人, 你这话半点没错。”他轻叹,声音低幽下来,“可经历了这么多,你觉得, 我还是从前那个我么?”

这话来得莫名, 这人的语气和神态更是奇怪。云莳烦躁地别开脸,更加不留情面。

“苏玉倾,我在北荒时就与你说过, 我知道你的所有底细和目的。”

她越说越快,带着种破罐破摔的痛快。谁让这个世界上,有关系统与任务的事, 他们也只能与彼此发泄了。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知道你身上有攻略系统,必须要引诱清梵和我师兄他们,而这两人都是我的至亲好友,只要你一日不放弃此事,我们便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她冷声道,“所以你不用再装,我在大殿上救你也只是为了利用你逃出此地罢了,你既不愿,我们便分说清楚,现在你伤势未复,我不会乘人之危,可你若还想玩什么花样,我也绝不会再客气……”

字字句句,冷静清晰,掷地有声。苏玉倾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半晌,竟是又笑了。

接着靠回石壁,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

他朝她点了点头,不再有半点遮掩。

“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可你说得没错,我必须完成你说的那些事,不完成,就回不去我原来的世界。容景昭、云蘅、清梵、玄曜……都是我必须得手的目标,只可惜,全被阿莳搅黄了。”

准确地说,前三个人确实是被她用各种身份想方设法从他手里捞走的,唯独玄曜这个变态,是他自己忍不住出手救她,亲手推开的。

苏玉倾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意外。再想起那些前尘旧事,他心里竟没有半分恼意,目光落在眼前这人身上,只剩下一片从未有过的轻松。

云莳听着,眉头不觉紧拧。她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更没料到他说着说着,便倾身朝她靠近了些。

“阿莳,”他望着她,“你知道我来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他温和凝视着她,整个人忽然变了种气息。不是那个妖媚入骨的合欢宗圣子,也不是那个在魔殿上受尽折辱的阶下囚,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云莳从没见过,也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出现的人。

“那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妖魔。只有高楼、钢铁、不息的车流,与拥挤的人群。”

青年的语气含着叹息,渐渐悠远,“我在那里,做着类似你们这里‘戏子’的营生,在不同的戏本里扮演着不同的人生,整日被霓虹灯火包围,有人疯狂追逐,也有人诋毁谩骂。”

“……在那种环境久了,人会逐渐变得面目全非,偶尔照着镜子,都认不出里面的自己。”

就像此际,困在这具躯壳,困在“苏玉倾”这个身份里,日复一日地扮演,说话的方式、行事的作派,一点点被固化成型——入戏太深,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那个朝思暮想的“原世界”,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他臆想中的一场梦。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云莳却彷佛听懂了,她感受到什么,盯着他一时失语,连方才被冒犯的恼怒都忘了。

她怔了会,才反应过来发现怎么又被这人转移话题,牵着鼻子走了,登时咳了声,重新绷起脸,没好气地打破这个奇怪的氛围。

“难怪阁下这么会演戏,原来是老本行,但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跟我又没半分关系。”

真要说有关系,二人之前是你死我活的对手,眼下也无非是一起倒霉的倒霉蛋罢了。他突然一幅与她交心的样子,实在让她觉得不适,又莫名地不自在。

苏玉倾望着她。

“对啊,本来怎么都不可能有关系的。可时也运也,到了眼下这步,阿莳,我可以再说最后一句么?”

又被他用那副柔糜沙哑的嗓子低低唤了声,云莳越发感觉怪异,耳朵都被勾得痒痒的,禁不住后仰了下,掩不住的烦躁。

“不要再叫我阿莳!有话就说,别磨磨蹭蹭的。”

见她失却了冷静,目光也不肯与他直视,男子忽又笑了,那笑容很是清浅,很不“苏玉倾”。

“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真名,叫做苏玉。”

他声音很轻,“假若有一天,我在这个世界消失,也只有你会记得这个名字了。”

回不到来处,寻不得归处,这样的他,想不到有天当真也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原来,冷漠如他,竟也希望有人能记住真正的自己么?

听到这句,云莳瞬时间也懂了他未能出口的感叹,她压下心底怪异的感觉,终于正眼看过去。

然后,她便对上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从未有过的温柔目光,没有再多言语,却似乎已经诉说了一切。

她看懂了,但依旧冷着脸,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无论是苏玉倾还是苏玉,于我都无差别,何况阁下不是一向只喜欢男人、看不上女人么?我也是女人,担不得阁下如此重任,也不用再与我废话这些。”

*

此话落地,苏玉倾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那点气氛被骤然打碎,化成满地玻璃渣子,一片片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瞳孔猛地收缩,袖子里的手也不由攥紧,嘴唇微颤了下,对着她带着讥诮的视线,一时竟无法马上回答。

——事到如今,他比谁都清楚,这一路来,自己所有不堪的模样几乎都被跟前人收在眼底。之前他甚至因此数次想置她于死地,更别说某些难以启齿的事,压根没有狡辩的余地。

苏玉倾浑身僵滞,外露的情绪一点点收拢回去。许久,他深吸了口气,到底是说出来了。

苏玉倾,或者说苏玉的语气变得艰涩,“我不会再与你说谎,阿莳,无论是原世界还是这里,我确实以为自己只对男人感兴趣,至于对女性,我承认自己一直存在很大偏见,全是自以为是,狭隘傲慢……”

“可、可直到遇到你,从开始到现在,我才明白,真正在意某个人,是根本不会顾忌她的性别的。”

再怪异,再难堪,到了这一步,他不想再瞒着她半点事,只想把自己的心剖出给她看,声线颤抖着,终是把话说完。

“眼下,我早已明白自己错得到底有多离谱……阿莳,真的很抱歉,无论你再打我多少巴掌,哪怕是让我再次跳进虫渊,只要你开口,要我做什么都行。”

说话间,男子形容狼狈,近乎双膝 跪在她的面前,朝她膝行两步,那双凤眸泛红,死死看着跟前人,像望着能决定他生死的判官。

但蓝衣少女恍若未闻,动也不动。

云莳双臂抱怀,没有因此动容,也没有伸手去扶他。

“说完了?”云莳平淡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要说的只有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的态度与刚开始没有半点不同,对他的这些男儿情怀也毫无兴趣。

“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现在,我只想问阁下一句:你是否还要继续你的攻略任务,选择跟着玄曜作恶,如果是,那我们现在就决个生死。”

话出口前,云莳已经绷紧身子,掌心凝聚起仅剩的灵力,目光锐利地锁住他,随时准备动手反击。

而她的表现,也清清楚楚地昭示:即便他坦白一切,即便他做到这样,她依然不原谅,不相信,甚至是,不正眼以对。

霎时明白了这点,苏玉倾心头如同被冰水浇透,从里到外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可事已至此,瞧见她的满眼戒备,和蓄势待发的肢体动作,他没有办法,只能是朝她举起双手,面露苦笑。

“抱歉,是我多言了。”他收起那些不被接受的情绪,退回到二人应有的关系,无奈道,“攻略的事我早就失败了,而且,经历了先前那些,我怎么可能还与那个魔头为伍?我们眼下自然是一边的,我愿意听从你的任何吩咐。”

见她神色警惕,还是不太信的样子,苏玉倾放柔声音,“若你不信,我可以立心魔誓。”

他说到做到,当即举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尖抵住自己眉心。

“心魔为证,天道为鉴。”男子闭上眼,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苏玉倾——不,我苏玉,此生此世,绝不再与云莳为敌。若有违此誓,教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脱;若她遇险,我必以命相护,若有半分犹豫,教我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话音落下,他眉心处骤然亮起一道幽光,那光芒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而下,缠绕过他的手腕、臂膀,最终没入心口。

心魔誓成,从今往后,他的命门便握在她手里,只要她动念,便能让他生不如死。

苏玉倾睁开眼,望着她,目光里竟是带着两分释然,低声问她,“这样,你可信了?”

云莳盯着他看了片刻,那道幽光还残留在她视野里,确凿无疑。她这才慢慢放下戒备。

“既然这样,之后别耍花招,否则——”

“否则你随时取我性命。”他替她接完,无奈地笑笑,“好,都听你的。不过,既然已经立誓,我还有个请求,你可以再听一下么?”

云莳没想到这人还有话说,不耐烦地瞪过去。

“还有什么事情,大男人一个,你怎么这么啰嗦?”

苏玉倾当然知道她耐心将罄,他也没指望跟前人能对他有什么好脸。

“既然我们也是同伴了,那么,阿莳,以后你可以允许我这么叫你么?”

他说的很小心,连带着脸上也带着分恳求,倒是让云莳又怔了下,与他四目对视,她很快将视线错开,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一副懒得与他废话的样子。

“随便。只要你别再啰里啰嗦,以后也别拖我后腿就行。”

说罢,她扭身转过去,闭上眼,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对面男子望着她的侧脸,心头长长地吐出口气,然后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疲惫涌上来,他跟着靠回石壁,安静地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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