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斥亲父晚书明大义

宋夫人忙使眼色, 众人都拭泪整衣。只见曹望掀帘进来,见满屋女眷神色有异,麟哥儿又躲在金书怀里抽噎, 不由皱眉道:“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倒像哭丧似的。”

宋夫人强笑道:“金丫头回家住几日,我们娘儿们说些体己话。”说着便命丫鬟换热酒来与老爷驱寒。

曹老爷目光不经意间在女儿腕上一扫,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他哼了一声道:“这个顾平生是越发不像话了。上月才答应我好生待你, 转头又犯老毛病。”

宋夫人一把扯过金书的手腕, 将袖子撸到肘处,“官人看看。我们金丫头在娘家时, 金尊玉贵养着, 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金书慌忙拉下袖子,强笑道:“不过是争执时碰着了, 父亲不必挂心。”

“他打你的事暂且不论。我且问你,姑爷近来可有插手漕运上的买卖?”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曹金书明显怔住了。

“女儿不太清楚外头的事。”

曹望突然拍案而起,“不清楚?他胆子可大的很, 都打起咱们家买卖来了!那商路是安家给咱们的,要不是安亭蕴及时发现里头蹊跷, 怕是要被这个顾平生给吞了。”

宋夫人吃惊道:“啊?还有这回事?”

晚书在旁听得心惊, 暗想这永定侯竟是这般人物,明里欺辱妻室, 暗里还要算计岳家。

曹望转头盯着曹金书, “你今晚就回去, 告诉顾平生, 他要银子可以商量,但漕运上的事,想都别想!”

宋夫人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女儿都被他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曹望额上青筋暴起, 转向曹金书时,语气软了几分,“爹不是不疼你,但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咱们家现在就指着漕运的买卖了。”

晚书在旁听得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忽地站起身,袖口扫翻了炕几上的茶盏,当啷一声脆响,惊得众人都转头看她。

“父亲这话好没道理!大姐姐在侯府受尽折辱,父亲不替她做主倒也罢了,还要她回去替家里谋利?”

曹望没料到她敢顶撞,一时愣住。宋夫人忙扯晚书衣袖,他们父女本就不和,怕这会子又闹起来。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曹望怒吼一声,几杯温酒下肚,气得面红耳赤,抬手要打她。

晚书冷笑:“父亲莫不是忘了,如今漕运上的买卖,靠的是谁家的门路?”

曹望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曹望喉头滚动几下,终是放缓了语气,“为父岂不心疼你大姐姐?只是这节骨眼上,还是要以家里生计为重。”

她往前一步,直盯着曹望的眼睛:“父亲若真疼大姐姐,就该让永定侯府知道,咱们曹家的姑娘不是任人作践的。”

曹望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喝道:“你!”

晚书不等他说完,又抢白道:“父亲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女儿斗胆问一句,若是今日被打的是辕二哥哥,父亲可还会说这样的话?大姐姐虽是个女儿家,难道就不是父亲的骨肉了?”

曹望被她说得脸都丢了个干净,猛地一拍桌子:“还没嫁到安家去呢,你就开始摆起臭架子来了,敢这样对你爹说话!”

金书在旁听得心惊,忙拉她袖子:“五妹妹,快别惹爹生气了。”

“我敢这样说,纯粹是看不惯爹的行事。以前年幼,在家里头谨小慎微讨生活不容易,原以为爹是可以护着我们的人,如今算是真正看透了。大不了我就不嫁安亭蕴,继续回西京经营我的酒楼。让安亭蕴把漕运的商路收回去吧,横竖在爹的眼里,女儿们不过是换取利益的物件罢了。”

她说完这一通,把曹望气得半晌没缓过神来。

宋夫人见丈夫气得浑身发抖,忙将晚书往身后一扯,自己挺身上前道:“官人要打要骂冲我来,晚丫头哪句话说错了?金丫头在婆家受罪,你这个做爹的不想着替女儿撑腰,倒惦记着那点子买卖,咱们又不是缺吃少穿的人家。”

曹金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五妹妹,竟然会为了护着她,去跟父亲撕破脸皮。

以往她是最瞧不上曹晚书的,认为这个小丫头,表面恭顺实则暗里全是心眼。又是柳姨娘所出,必定跟她生母一样,是个讨人嫌的。

现在倒有些对她刮目相看了。

屋子里,曹晚书刚同曹望吵完,紧接着宋夫人又把曹望给数落了一顿,气得他摔门出去了。

只是听了曹望那一番话后,金书心里头愈发伤心起来,趴在宋夫人怀里痛哭着。

“母亲,爹爹是不是不疼我了?”

宋夫人摇摇头:“没有,你爹就这个脾气,没有不疼你。”

“我想和顾平生和离,大不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他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顿了顿,有些落寞,“可是爹这样要脸的人,若是生的三个女儿个个都和离过,他会不会面上挂不住?”

宋夫人喉间发紧,“你爹要脸,难道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几个人坐在屋内,都帮她出着主意。

前院的积雪刚扫净,很快又覆上一层新雪。

小厮跑来通报,说是“大姑爷来了。”

外头渐渐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挑,顾平生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给宋夫人行了一礼,又向曹舆媳妇和晚书问好,最后才对金书说:“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深更半夜仓促归家,连件厚衣裳都没带,可冻着了?”

曹金书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宋夫人身后躲了躲。

晚书冷笑道:“姐夫这话说的,我大姐姐是因为什么才半夜回家来的?”

顾平生挑眉看晚书,说:“五姨姐儿这话何意?夫妻间拌嘴原是常事,金书耍小性儿跑回娘家,我好言来请,碍着你什么事?”

她冷哼了一声:“我竟不知哪家拌嘴要摔杯砸盏,把妻子的陪嫁送给娼妓的。”

顾平生面皮微僵,想了想,随即堆起笑来:“五姨姐年纪轻,听了几句闲言便信以为真,哪有的事。”

宋夫人早就忍他许久了,本以为他过来接金丫头回家去,能诚恳的认一回错,谁料他还是这样死不承认,面上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人看着就来气。

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纵容娼妓欺凌正室,当我曹家是聋子瞎子不成。”

“岳母大人,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顾平生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又对金书道,“娘子,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去料理呢,走吧。”

宋夫人将女儿搂的更紧了:“金丫头说这几日总是心口疼,我想留她在身边将养些时日。”

他听了先是装作吃惊,后语气中又带着点儿埋怨:“不舒服也不早说。既然如此,更该回府静养了。”说完,突然伸手去拽她衣袖。

“放开我!”

金书甩开他的手:“我要和离。”

顾平生脸上肌肉抽搐,半晌,忽然间笑了笑:“说什么糊涂话?”

他说罢,又要去抱麟哥儿,温声说:“来爹爹这儿,一会儿回去带你买好吃的。你去劝劝你娘,让她跟咱们回去好不好?”

谁料麟哥儿见了他笑容,吓得一个激灵,转头趴在金书怀里就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跟娘在一起。爹爹是坏人,我不跟你回去。”

曹舆媳妇见状,赶紧抱起麟哥儿,又拉着珲哥儿的手往外间去了。

“我说了,我要和离!”

就在曹金书说出要和离的时候,顾平生面上黑的像锅底,忽而冷笑一声:“还有脸提和离?如今你已犯下七出妒忌一条,乃为妇之大戒,我未休你已是仁至义尽。”

“那我倒要问问姐夫,三从四德里可曾教你宠妾灭妻?私吞我大姐姐的陪嫁送给娼妓,还纵容娼妇在正妻头上作威作福。自己做下这等腌臢事,倒拿七出来压人,真真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曹晚书素日里最厌这样的男子,如今逮着机会,非得痛骂他一顿不可。

顾平生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人:“贱人,定是你挑唆的她。”

“顾侯爷且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得外间一声动静,却是安亭蕴掀帘而入,身上还落着细雪,他轻轻抖了抖,这才迈步进来。

顾平生的手掌正悬在半空,见是他来了,慌忙放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宋夫人忙命人看座。

安亭蕴倒不急着坐,先向宋夫人深深一揖:“甥儿冒昧前来,原是得了些上好的貂鼠皮子,想着给舅母拿来制身衣裳。”说罢,从随从手中接过盒子递给一旁的邹妈妈。

虽说得了好东西,但是如今这情景,宋夫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着客套话:“亭蕴费心了,你是个好孩子。”

他笑了笑,这才坐下来,转向晚书,轻声问:“可吓着了?”

晚书摇摇头。

“我方才在外头也听到了几句,大妹妹这是要和离?”安亭蕴看向曹金书,明知故问。

金书点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安亭蕴又转向顾平生,问:“顾侯爷是如何想的呢?”

顾平生顿了顿,心里暗想:金书原是个急如火、爆如雷的性子,人人都道我娶得是一个母老虎,这两年虽被我压制了许多了,可撒泼放刁的本事依旧没有改。我一在外头有什么相好,被她知道了又是一顿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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