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恩垂问

刀疤脸急挥刀格挡, 听得“铮铮”两声,精钢打就的大刀被生生射断。

第三箭直透咽喉,登时了账。

余贼见首领毙命, 顿时作鸟兽散,傅邠哪肯放过,一连几箭通通射死。

傅邠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走到安亭蕴面前, 见他面色苍白,腿伤处鲜血浸透了官袍下摆, 不由得眉头紧锁。

“安尚书, 下官来迟了。”傅邠抱拳行礼。

安亭蕴强撑着拱手还礼:“傅都监救命之恩,安某没齿难忘。”

傅邠挥手示意随行军医上前, 自己则蹲下身查看安亭蕴的伤势。他手法娴熟地撕开裤管,露出血肉模糊的箭伤,箭头入肉寸余,挖出时带出血肉。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些褐色粉末敷在伤口上。

“这是军中金疮药,止血有奇效。”傅邠边说边用干净布条包扎, “安尚书忍着些。”

药粉刚撒上去, 安亭蕴倒吸一口冷气,紧咬牙关, 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官人!”远处传来曹晚书带着哭腔的呼喊。

她发髻散乱, 裙裾沾满泥土, 跌跌撞撞地向这边奔来, 赵虎紧随其后。

安亭蕴见她无恙,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曹晚书扑到他身边,见他腿上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晚书紧紧攥着他的手,口中喃喃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吓坏了吧?”安亭蕴忍痛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说罢转向傅邠,神色凝重:“傅都监,家兄嫂的车马不知去向,还望派人搜寻。”

傅邠抱拳道:“安尚书放心,下官这就安排。”

随即转身喝令:“王都头带二十骑沿官道搜寻,务必找到安大公子夫妇。”

一队骑兵领命而去,马蹄声如雷,扬起阵阵尘土。曹晚书这才稍稍定神,掏出帕子为安亭蕴擦拭额角的冷汗。

傅邠道:“前方五里有个驿站,可暂作歇脚。下官已命人备好马车,请大人移步。”

赵虎忙与另一兵士一左一右搀起安亭蕴。刚迈步,安亭蕴便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曹晚书见他脸色煞白,心疼得都快碎了。

待安亭蕴上了马车,傅邠亲自在前开路。曹晚书坐在车内,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车轮行驶着,微微有些晃动。

安亭蕴闭目养神,低声道:“今日若非赵虎、傅邠等及时赶到,你我怕是要阴阳两隔。”

曹晚书急忙捂住他的嘴:“快别说不吉利的话。”

这时,车外傅邠高喊:“前面可是安大公子的车驾?”

晚书急忙掀开车帘,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安亭茂骑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张氏的马车。

她顿时喜极而泣:“是大哥大嫂。”

安亭茂冲到近前,与傅邠拱手行礼,又连忙扑到马车前,见弟弟浑身是血,声音都变了调:“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亭蕴道:“无妨,只是皮肉伤。你与大嫂还好吧?”

张氏从马车上下来,惊魂未定地说:“我们一直在前头走着,再回头时就不见你们的踪影。担心你二人遭遇不测,这才折返来寻。”

傅邠上前拱手道:“诸位受惊了。下官已命人清扫出驿站,不如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来到驿站,军医重新为安亭蕴清理伤口,曹晚书在旁递水递药,咬着唇别过脸去,不敢去看。

傅邠道:“我建议你们即刻启程返京,以免夜长梦多。”

安亭茂点头:“正该如此。只是我担心路上还会遭遇不测,二郎的腿已经受了重伤,不能再折腾了。”

“嗯…,不如这样,我再派五十精兵护送,沿途驿站都已打点妥当,不会再有危险。”

安亭茂连忙拱手作揖:“傅兄高义,安某记下了。”

入得城来,到了府门前,只见大门上悬着白灯笼,门框上贴着挽联,俨然一副办丧事的模样。安亭蕴被曹晚书搀扶着下了马车,望着自家门楣这般景象,不由得眉头一皱。

府里小厮远远望见,激动得乱颤,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二爷…二爷回来了!二爷平安回来了!”

安以淮听到动静,拐杖都扔了,跌跌撞撞往外跑。待见到活生生的安亭蕴站在院中,先是呆立片刻,继而老泪纵横,仰天大笑:“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笑罢又哭,哭罢又笑,状若疯癫。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都笑着掩面拭泪。

秦氏闻讯赶来,穿着件薄对襟衫子,面上薄施脂粉,见安以淮如此情状,上前搀扶:“仔细着身子,莫要太过激动。”

实则秦氏心中早就要恨死了,真真白高兴了一场。若安亭蕴一死,自己就是这府里唯二的主子,偏他活着回来,日后可就要继续受制于人,没个快活。

安亭蕴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头也是一酸:“不孝儿,让父亲担心了。”

“只要你活着回来就行。”安以淮又盯着亭蕴看了看,将他被人搀扶着,心下疑惑,“你受伤了?”

他道:“腿上受了点伤,不碍事。”

秦氏赶紧招呼下人:“快把灵堂撤了!晦气!”

安以淮颤巍巍地扶着儿子往屋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他的伤腿。安亭蕴看着他这两年愈发苍老,积年的怨气不知怎么的就淡了几分。

到了房里,安以淮亲自给儿子脱靴,看到腿上包扎的伤口渗着血,心疼得直抽气:“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安亭蕴心头一热,道:“父亲不必忧心,不过是皮肉小伤,养几日便好了。”

安以淮不肯罢休,颤着手揭开纱布细看。那伤口虽已结痂,却仍狰狞可怖,显是伤得不轻。老头子顿时红了眼眶,转头厉声喝道:“快去请郎中来看看。”

秦氏站在一旁,笑道:“老爷别激动,二郎既已回府,好生将养便是。”

这一日府中上下忙作一团。灵堂撤了,白灯笼换了红纱灯,挽联被撕下,又贴上福字,一应丧具尽数焚毁。厨下熬药的熬药,炖汤的炖汤,丫鬟仆妇来回穿梭奔走,比年节还要热闹。

安亭蕴斜倚在榻上,曹晚书正为他换药。箭伤虽未及骨,却因奔波撕裂。

她拿着热手巾轻轻擦拭周边血痂,问他:“疼吗?”

他摇摇头:“不疼。”

这时,小厮慌慌张张闯进来禀报,说:“二爷、夫人,御药院的张医官来了。”

安亭蕴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但被曹晚书按住:“伤成这样还讲什么虚礼。”

话落,只见一位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的医官已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各捧着木匣。

“张怀安奉旨前来为安尚书诊治。”来人拱手行礼,曹晚书连忙退到一旁。

他掀开锦被查看伤势,眉头微蹙:“箭头带锈,恐有破伤之虞。”说着从药童捧着的匣中取出个青瓷小瓶,药粉洒在伤口上。安亭蕴只觉一阵清凉,原先火辣辣的痛感顿时消了大半。

张御医包扎完毕,又从另一个匣中取出几包药材,道:“这是官家库里的百年老参并血燕窝,每日煎服可补气血。”

安亭蕴勉力拱手:“劳张大人代下官叩谢天恩。”

张医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官家听闻安尚书遇刺,在垂拱殿发了火,连道‘岂有此理’,当即派了孟都知前来慰问,想必快要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头传来鸣锣开道之声。

安以淮拄着拐杖匆匆进来:“二郎快准备接旨,孟都知带着钦差仪仗到了!”

曹晚书连忙取来官服要为丈夫换上,张御医道:“既受伤,可着便服接旨。”说话间,院子里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孟珙见安亭蕴要下床,急忙按住:“安尚书不必起身!官家特意嘱咐,安卿有伤在身,一切礼仪从简。”

说罢展开黄绢圣旨,朗声宣读:“门下:闻户部尚书安亭蕴奉旨出巡遇刺,朕心甚忧。特赐内库银五百两、御用药材十匣、蜀锦二十匹,着好生将养。钦此。”

安亭蕴在榻上叩首:“臣安亭蕴叩谢天恩。”

孟珙亲自搀扶,又低声道:“官家另有口谕:西京都指挥使李从义,光天化日刺杀朝廷命官,实乃目无王法。已命开封府会同刑部彻查此案,定要给安卿一个交代。”

待孟珙一行人走后,安以淮拄着拐杖在堂前来回踱步,不由得感叹道:“天家威仪,果然不同凡响。”

祠堂门被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晚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老仆要跟着进去伺候,被安以淮挥手屏退:“我要与夫人单独说话,你们退下。”

“淑贞啊。”安以淮喉头滚动,久违地唤出亡妻闺名。

祠堂昏暗,只有几支蜡烛的光,照出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咱们二郎有出息。”

“你还记得吗?二郎出生那日,天生异象。”他抬头望向祠堂窗外的夜空,仿佛又见当年那日的奇景,“分明烈日当空,却见东方紫气氤氲,有白鹤三只盘旋于上空。人人都说,这是贵人降世的征兆。后来有个游方的老道,在咱们府门前驻足,说此子命格不凡,日后必有宰辅之才。”

“可笑我当时不信,还骂那老道是江湖骗子。如今看来,竟真有几分应验。”

“你若活着,该有多好。可我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当年何曾让你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淑贞,你恨我吗?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位好父亲,你一定是恨我的吧?”

他如今对着冰冷牌位,那些荒唐事突然翻涌上来,像被一把钝刀割着五脏六腑,那样地疼…

他喉头滚动,突然间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安以淮老泪纵横,手直往自己脸上招呼,左右开弓,直打得两颊通红。

“我一个烂人,何其有幸,能得你这样的妻;何其有幸,能有大郎、二郎这两个好儿子。”

安以淮痛哭了一场,这才擦干眼泪,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步一个踉跄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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