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斥风尘二郎发威

安以淮思量了许久, 到底不知该如何与二郎开口,说那月娘进府的事。

偏生今日是二郎升迁之宴,若今晚再不提, 又怕明日月娘闹将起来,越发不好收拾。他左思右想,倒觉得不如趁着二郎现下带着几分醉意, 把这事说了, 没准儿二郎一高兴,就应允了月娘进门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 安以淮便清了清嗓子, 觑了个空子,开口道:“二郎啊, 爹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彼时安亭蕴正与身旁的曹晚书低声说笑,闻言转过头来,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父亲请讲。”

“这个…”安以淮目光游移, 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就是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嗫嚅了半日, 方道,“前些日子, 为父在外头置了一处宅子, 我将一位…”

话未说完, 大哥亭茂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不等安以淮再说下去, 他便连忙出声制止,冷着一张脸,微微摇头:“父亲, 今日是喜事,咱们大家开开心心的,有什么话改日再说罢。”

曹晚书是个伶俐的,早已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将莲姐儿揽到身边护着,只拿眼睛望着安亭蕴。

安亭蕴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盯着安以淮,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您继续说。”

安以淮老脸一红,局促地搓着手,讪讪地道:“我…我养了一位女子在外面,她如今有了身孕,总在外头住着也不是个办法,我想让她进门来,抬了做姨娘。”

安亭茂听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酒液都溅出几滴来,喝道:“今日是二郎的喜事,您偏要提这等腌臜事做什么?”

莲姐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直往晚书怀里缩。曹晚书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担忧地望着安亭蕴。

他浓眉似墨染成的一般,沉沉压着双睛,隐隐有雷霆之势。一张脸绷得铁紧,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直教人疑心那牙床骨都要咬碎了。

周遭丫鬟婆子们原本往来穿梭,笑语声渐次低了下去,只觉厅里寒意砭人。那股子煞气仿佛是从他周身漫开来的,饶是盛夏酷暑天,周遭空气却似骤然结了霜,教人望之生畏,莫敢近前。

安以淮觑眼偷瞧,见他这般架势,吓得缩着脖子,硬着头皮道:“二郎,为父知道这事不体面。可她一个弱女子,又怀着我的骨血,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在外头。”

安亭蕴一言不发,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安以淮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你有所不知,月娘眉眼间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我也是糊涂了,才做了错事。”

不提“母亲”二字便罢,一提这话,安亭蕴五内便如滚油浇心。

他虎躯一震,手掌狠狠攥住桌边沿,桌子被他生生掀翻,上头摆着的那些珍馐美馔飞散开来,酒浆酱汁泼了满地,更溅得众人衣袍上淋漓狼藉。

他犹自不解气,又飞起一脚踹在桌腿上,胸脯剧烈起伏,口中呼呼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珠子扫视众人,直把满屋子人吓得肝胆俱裂。

曹晚书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帮他顺着气:“官人消消气。”

安以淮吓得跌倒在地,浑身哆嗦。

“二郎,我真是见她有几分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不信我把人带来你瞧瞧。”

“你还有脸提母亲!”安亭蕴一声暴喝,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安以淮的衣襟,将那老骨头提了起来,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你怎敢拿烟花女子,与母亲相提并论?嗯?!”

“二郎,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安以淮被他勒得面皮紫胀,气都喘不上来了。

亭茂见状慌忙来救,赶忙上前去掰弟弟的手指,叫道:“二郎!快放手!父亲受不住了!”

安亭蕴手一松,安以淮便直直向后倒去。

安亭蕴喘了几口粗气,冷笑道:“今日本是陛下恩典,我升迁的好日子。平日里你宿柳眠花,这些我都不管,由着你去。可你偏要在这个时候,把那些腌臜事抖搂出来恶心我,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讲父子情分!”

说罢,他大步走到廊下,抄起墙上挂着的宝剑,寒光一闪,拔出半截来,转身就要往厅里冲。

安以淮见了,顿时肝胆俱裂,手脚并用往后退去,颤声道:“二郎,你!你这是要弑父么?”

亭茂连忙上前拦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急道:“亭蕴,别做傻事!”

“弑父?”安亭蕴冷笑一声,将剑又放回剑鞘里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蜷缩的老父,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我若真要弑父,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了!只是念在父子一场,不愿落个不孝的骂名。但你若执意要将那女子抬进府来,我保不齐做出什么事来!”说罢,将宝剑重重掷于地上,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安以淮瘫坐在地,老脸煞白,浑身抖个不住,颤声道:“我也不想让她进门来,是她威胁我,说今日若不让她进门,明日她便要闹得满汴京人都知道。为父知你在朝为官,最重礼义廉耻,我是被她逼得没了法子,怕连累了你的官声,咱们全家都成了笑话,才无奈同你说了这事。”

“笑话?”安亭蕴转过身来,简直要气笑了,“我才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心里恨道:亏我还以为这老东西已经悔过,心里还惦念着母亲,没成想依然是从前那副做派。

秦氏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倒暗暗偷着乐儿,心里面忖道:“老不死的在外头养婊子,二郎这般动怒,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曹晚书怕安亭蕴气出个好歹来,连忙上前问安以淮:“那女子现今住在什么地方?父亲只管说来。”

安以淮刚想开口,忽然觑着儿子的背影,又担心起来,道:“你们要做什么?要杀了她不成?不行不行,她肚里还有我的骨肉。”

曹晚书道:“不是要杀她,只是要把她带来问个清楚。父亲放心,我们难道是不讲理的人不成?”

安以淮听了,犹豫半晌,月娘也是个泼辣性子,若见了二郎,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可眼下二郎正在气头上,若不依他,只怕今日难以善了。没奈何,只得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道:“你去将月娘悄悄接来。切记莫要声张,只说老爷有请便是。”

小厮领命刚要动身,曹晚书想起一事,忙道:“且慢!若径直去请,只怕她起疑心,半路闹将起来,岂不惹人笑话。不如使个计策,只说老爷已允她进门做姨娘,哄她欢欢喜喜地过来,岂不是好?”

安以淮听了,觉得有理,便点头依了。

这月娘,年方二十三岁,生得柳眉杏眼,体态风流,是个勾栏里唱曲儿的。自打搭上安以淮这老主顾,便日日做着当姨娘的梦。

这日正在房中描眉画鬓,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只盼着老东西那边快些传来消息,左等右等不见动静,正等得不耐烦,就听门外小厮来唤,说是老爷要抬她过门。

月娘听了,喜得心花怒放,忙开箱取出一件大红衫子穿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姐姐快些,老爷在府里等着呢。”小厮在外头催了一声。

月娘扭着腰肢出来,斜着眼嗔道:“急什么?往后我可是正经主子,你这小厮须得恭敬些,再这么没上没下的,仔细我捶你!”说罢便上了轿子,一路上掀着轿帘东张西望,恨不得叫满街的人都瞧见她的风光。

到了安府门前,她缓缓跟着小厮走进去。以往只在门外远远瞧过几眼,不曾进来过,这一进门,才知里头别有洞天。

但见重檐歇山,飞角凌云,迎面太湖石奇峰突兀,松柏虬枝掩映亭台。过了穿堂,进了垂花门,纱幔垂珠,光影摇曳,端的是处处成画,步步皆景,富贵气象直欲透将出来。

她一路行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下里打量,不光府里气派,就连那些丫鬟仆妇们,个个穿戴齐整,比她那胡同里的穷酸街坊不知体面多少倍。

月娘心中暗喜,想道:“这老东西虽年纪大了些,倒真真是个富贵人家!如今他既肯抬我进门,往后我便是正经姨娘,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岂不比在勾栏里卖笑强上百倍?”这般想着,越发得意起来,嘴角翘得老高,恨不得立时便住进这锦绣堆里,享那荣华富贵。

小厮引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厅外头。

月娘整了整衣衫,摸了摸鬓角,生怕自己妆扮不够精致,叫府里的人小瞧了去。又清了清嗓子,捏着帕子,做出一副端庄模样,才款款迈步进去。

谁知一脚踏进门,便觉气氛不对。

安以淮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旁边站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却是一脸寒霜,正冷冷地盯着她。

月娘心头一跳,暗叫不妙,转身就要往外跑。

“拦住她!”安亭蕴一声厉喝,门外两个粗壮婆子立刻堵住去路,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拖了回来。

月娘慌了神,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可怜模样,哭喊道:“老爷!老爷救我!”

安以淮吓得动也不敢动,哪里还敢救她?

安亭蕴上前两步,坐在椅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月娘,慢慢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勾引我父亲的贱人?”

月娘被他目光一刺,浑身抖个不住,却又忍不住偷眼瞧他,生的真乃天人一般俊俏,心里便猜出这位应该就是老东西的次子安亭蕴了。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道:“这位郎君说的哪里话?奴家与老爷两情相悦,何来勾引一说?况且奴家腹中已有老爷的骨肉,老爷亲口答应要抬奴家进门的。”

安亭蕴猛地抬手往桌上一拍,只听“砰”的一声响,月娘以为他要打人,吓得闭眼缩脖,半晌不敢动弹。

“来人,”安亭蕴冷冷道,“把这贱妇拖出去杀了。”

月娘一听要杀她,顿时三魂去了七魄,又见仆妇们过来擒她,当下便扯开嗓子嚎哭起来,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

“杀人啦!要杀人啦!”月娘扯开嗓子大喊,两条腿胡乱蹬着,将身旁架着她的仆妇们踹得趔趄了几步。

她趁机扑向安以淮,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哭天抢地道:“我的亲爹!你白日里搂着奴家叫心肝,摸着奴家肚皮喊祖宗,如今就眼睁睁看着奴家去死?”

安以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娘见他不言语,越发撒起泼来,一边用头去撞安以淮的膝盖,一边哭喊道:“你别吃了乌龟肉装忘八憨儿!当初在醉月楼,是谁拉着奴家的手不放?是谁赌天誓地说要抬奴家做姨娘?如今你儿子要杀我,你倒成了泥塑木雕的菩萨了!”

骂了一回,又转头看向安亭蕴,眼里满是怨毒,破口大骂道:“你这狠心短命的郎君!凭什么说杀就杀?我腹中可是你爹的亲骨血!你杀了我,便是戮弟害妹,要遭天打雷劈的!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日日夜夜缠着你,叫你不得安生!”

她骂着骂着,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地面,撒泼打滚起来,口中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各种污言秽语,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闹得厅里一片狼藉,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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