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喜封诰命恩荣有加

话说这日, 安亭蕴从宫里回来,轿子稳稳落在大门前,他撩起轿帘, 整了整紫色公服,大步往家里走着。

“夫人可在房中?”他脚步一刻不停。

“夫人今儿个精神头好,正在后院赏花。”

安亭蕴闻言转了方向, 又抄近路往后院去。远远就望见曹晚书倚在亭子的栏杆上, 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近,伸手替她拂去鬓边落花,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脸颊, 眉头微蹙,道:“风大, 怎不多添件衣裳?”

曹晚书叹了口气道:“哎呀添什么衣裳?这鬼天气,我都快要热死了,恨不能脱光了才好。”

亭蕴笑了笑,见她要起来, 忙扶住她腰身,掌心隔着轻薄的衣衫, 能清晰感受这肚子比以往愈发圆润了许多。

他又问:“今晨可还犯恶心?药膳用了不曾?”说着已自然地将人揽入怀中。

曹晚书就势倚在他肩头, 嗔道:“那劳什子药膳腥气重得很,倒不如你前日带的蜜渍青梅爽口。”

“原是饿了。”安亭蕴失笑, 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 “刚过州桥时买的樱桃煎, 还热着。”红艳艳的果脯裹着琥珀色糖衣, 晚书拈起一块,便塞入口中含住。

亭蕴瞧着她这般模样,喉头微动, 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笑道:“甜否?”

晚书轻捶他胸口,嗔道:“光天化日的,没个正经!”话虽如此,却也没躲,反倒将身子又往他怀里偎了偎。

安亭蕴见状,越发心痒,大手在她腰间摩挲,低声道:“咱们快回屋去,我有件大喜事要同你说。”

这李莺莺捏着帕子,正独自在园子里闲逛,走到海棠树下,听得亭子里传来一阵轻笑。她心头一跳,悄悄拨开枝叶望去。

只见曹晚书歪在安亭蕴怀里,亭蕴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块红艳艳的果脯往她唇边送。

李莺莺死死攥住帕子,嫉妒得七窍生烟。她只见过安亭蕴平日里冷峻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温柔?又想起上一回,自己的好事没能得逞,反而便宜了她,便愈发恨地牙痒痒。

曹晚书有些好奇,刚想问他是什么大喜事?忽然间肚子里感觉被什么东西给踹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被肚子里的小家伙踢到,让她切切实实觉得肚子里面真的孕育了一个小人儿。

她连忙捉住安亭蕴的手往自己腹上按:“你快摸摸,孩子踢我了。”

安亭蕴真就俯下身,将脸贴在隆起的肚皮上,眉眼间满是柔情。

李莺莺看得心头火起,正待转身离去,就见安亭蕴笑得合不拢嘴,在曹氏隔着衣服的肚皮上重重亲了一记。

“下作娼妇!”

李莺莺瞧见这场面气得浑身发抖,在心里狠狠骂道,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现在只盼着曹氏生产时血崩而死,自己没准儿就能有机会。

安亭蕴扶着曹晚书回到房中,丫鬟们连忙打起湘帘,奉上香茗。亭蕴将官服换了下来,又亲手替妻子解了外裳,还取来软枕垫在她腰后,这才挨着她在榻边坐下。

“昨日在宫中,官家特意留我说话。我借此机会,便斗胆为娘子求个诰命,不想圣心大悦,当下准奏。今早折子递上去,旨意即刻就下来了,明日便有内臣捧着诏书来宣。”

曹晚书闻言一怔,手中茶盏险些倾覆,亭蕴忙接过来放在几上,顺势起身,旋即整冠束带,敛衽躬身作揖,笑眼弯弯道:“下官见过安康郡夫人!他日夫人入宫朝见,还望在官家、娘娘跟前,多多提携下官才是。”

“你…”曹晚书双颊飞红,伸手去扶他,“快别闹,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安亭蕴就势握住她的手,坐了回去,正色道:“明日巳时,娘娘在坤宁殿设宴,专为你诰命之事。宫里按郡夫人的规制,已送来了服饰。”说罢,将敕书拿出来给她看。

曹晚书接过敕书,见上面朱印灿然,一时间高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亭蕴见状,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辛苦你为我操持家里大小事物,原该早些为你请封的。等咱们的孩儿落地,往后你只管随心去乐,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万事有我。”

“你想让我出去做什么?”她故意问他。

他道:“自然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在西京开的酒楼客栈,不是做的很好吗?”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朝有规定,‘受禄之家,不与民争业’,我若出去经商,你就可能会受到谴责。更何况,我先前开设酒楼,为的是有自己立身之本,如今有你在,我倒想偷个懒,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吃些时新点心,听听曲儿,也算是享清福了。”

刚说完忽听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来福隔着屏风禀道:“二爷,苏学士求见,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安亭蕴微微皱眉,有些不舍得起身,却被曹晚书轻轻推开:“你且去,我歇着便是。”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整了整衣袍,这才出门去。

曹晚书醒来时,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东边一抹鱼肚白若隐若现。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阵晨风扑面而来,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夫人怎的起这般早?”冷元子捧着铜盆进来,见曹晚书已醒,忙放下盆子去取梳篦。

“今日要接旨,哪里睡得安稳。”一想到又要进宫去,便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有了诰命加身,日后想要见到四姐姐,也就容易多了。

安亭蕴从外院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捧着漆盘的丫鬟,他亲自揭开锦袱,有双博鬓花钗冠一顶,还有翟衣一件,另外都是些常服、革带、霞帔等物。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墨砚在屏风外禀报:“二爷、夫人,宫里的黄门已到宣德门外了。”

曹晚书心头一跳,按例宣旨太监该巳时才到,如今提前一个时辰,莫非有变?”

安亭蕴笑道:“孟都知最是周到,想必是怕误了坤宁殿的宴。”说着转向冷元子,“伺候夫人更衣。”

刚穿戴齐整,外头鼓乐声已隐约可闻。

“这冠子怎么这么沉啊?”曹晚书扶着头冠戴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压出个红印来。

安亭蕴见状,伸手轻轻托住发冠,小心翼翼调整了下两侧的博鬓位置,不知他又拿出了什么软物,垫在她额前:温声问道:“这样还疼吗?”

“好多了,我不会要戴这个一整天吧?”

晚书刚说完这话,墨砚又跑了来,道:“仪仗到府门了,二爷、夫人快随我去迎。”

曹晚书搭着冷元子的手行至中庭,见府中仆役分列两侧,皆着新衣垂首而立。鼓乐声渐近,府门大开。先入内的是两列着绯色圆领袍的内侍,随后八名黄门抬着箱笼,最后进来的是内侍省都知孟珙。

安亭蕴领着全府跪伏于地。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安卿亭蕴忠勤体国,其妻曹氏温惠秉心,宜加宠锡。今特封曹氏为安康郡夫人…”

曹晚书随着亭蕴一起三叩首,扬声道:“臣妇叩谢天恩!”

起身时,因头冠太重,她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安亭蕴不动声色地扶住她肘部,另一手已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金稞子塞给孟珙。“都知辛苦,吃杯茶再走。”

孟珙没有接,笑着拱手:“官家还在福宁殿等着我去复命呢。”

宫里一行人走后,曹晚书忙又行礼,待仪仗远去,她才发觉后背中衣已湿透。

“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多层的衣服,可怎么受得了啊。”

安亭蕴拿着一把竹扇,走在她后头轻轻替她搧着风,温言道:“娘子且忍耐些,待过了坤宁殿的宴,便可宽衣解带了。”说罢,唤来丫鬟取来冰湃过的酸梅汤,递与曹晚书道:“先饮些解暑,莫要中了暑气。”

见她依旧香汗涔涔,不由想起来什么,转头问冷元子:“我记得之前给夫人用冰蚕纱制过衣裳,放在哪里了?你且去拿来。”

冷元子听了,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衣橱那边走去。只见她先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拭了拭手,这才揭开橱门。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各色衣裳,皆用云纹锦袱包裹,外头又系着签子,写明是何年何季的衣裳。

她又从橱底取出一本册子来,正是记衣裳的衣簿。她细细翻检,终于找到冰蚕纱衣收在三号柜子里,是端午前苏州织造府进上的。她踮起脚尖,将衣裳给取了出来。

曹晚书见那冰蚕纱衣薄如蝉翼,不由蹙眉,担心地问道:“这般轻薄的料子,若穿在翟衣里头,叫人瞧出形迹来,会不会有失体统?况且今日是头回以诰命身份入宫,若叫人拿住错处怎么办?”

安亭蕴闻言一笑,顺手接过纱衣在她肩上比了比,道:“我的姑奶奶,你也忒小心了。这冰蚕纱原就是御赐之物,正经的贡品,穿在里头谁又能说什么?”

见曹晚书仍犹豫,嗤地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儿:“你真当那些命妇们真个规规矩矩里三层外三层赴宴?瞧瞧外面这日头,待到了午时,坤宁殿里几十号人挤在一处,那些个命妇们哪个不是暗地里想方设法图凉快。”

晚书这才转入屏风后更衣,冰蚕纱贴在身上,果然清凉透体。

只是想到待会儿要见的阵仗,不免又开始紧张。

安亭蕴似看出她心思,隔着屏风道:“你只记着,今日宴上无论谁问什么,只管微笑颔首便是。真要应对不来,就往你四姐姐那边瞧,横竖有她照应着呢。”

曹晚书上了轿,行驶良久,才稳稳落地,她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冠子。刚迈出轿门,便见一群衣着华贵的妇人已候在宫门前,见她到来,纷纷投来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这位便是安尚书的夫人吧?”一位着绛紫褙子的中年妇人笑吟吟迎上来,“早听闻曹家女儿个个品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曹晚书福了福身,礼貌地笑着回礼:“夫人谬赞了。我第一次来宫里赴宴,还认不全诸位,不知该如何称呼夫人才好。”

那妇人掩唇轻笑:“瞧我,倒忘了自我介绍。我官人是苏大学士,**,你叫我陈夫人罢。”

她听后才恍然大悟,连忙道:“原来是陈夫人。我初入命妇之列,诸多规矩尚不熟悉,还望陈夫人多多指教。”

陈夫人执起曹晚书的手,温声道:“安尚书少年得志,我家官人常常挂在嘴边念叨。想当年他初登科甲,在翰林院当值时,我家官人便说他眉目清正、谈吐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谁能料到不过数载光阴,竟有如此作为,听说前不久还升任门下侍郎,当真应了那句‘雏凤清于老凤声’。”

说罢,眼波含笑上下打量曹晚书:“今日见了曹夫人这副端庄模样,才知安尚书贤内助如此,也难怪他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

曹晚书双颊微赧,欠身谢道:“陈夫人谬赞,拙夫能有今日,全赖圣上恩典与诸位前辈提携。妾身不过在后方料理些琐事,实不敢居功。”

正说着,宫门打开,一众命妇纷纷整肃衣冠,由女官前来引众人入宫。

陈夫人顺势揽住曹晚书的臂弯,低声笑道:“咱们且慢些走,我还有话与你说。前些日子宫里头传出消息,说官家…”

穿过重重宫门,曹晚书随众命妇行至坤宁殿外。殿前阶梯上铺着猩红地毡,两侧宫女手执雉尾宫扇,肃然而立。她心跳如鼓,目光忍不住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娘娘到了。”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曹玉书在宫女簇拥下缓步而来。

众人齐齐行礼,曹玉书温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诸位夫人请起。今日设宴,一为提前庆贺中秋,二来也是让新晋命妇们熟悉宫中礼仪。”

曹晚书抬头时,正对上皇后娘娘含笑的目光,二人目光相对,都不禁抿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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