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伸腰懒起唤檀郎

也不知是初孕还是怎得, 晚书早早便觉困倦,被丫鬟服侍着安歇了。

晨起时辰早已过了,她兀自沉在梦乡深处, 唇瓣微嘟,显是睡得极香甜。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在暖和的被窝里悠悠转醒。

人虽醒了, 眼皮却仿佛粘在了一处, 四肢都透着懒洋洋的劲儿,一动也不想动, 只想在温暖的被窝里再赖上一百年。

“嗯……”一声娇慵的鼻音自喉间发出, 她闭着眼将脑袋在枕上蹭了蹭,继而身子便在被底扭动起来。接着, 一双玉臂缓缓从被中探出,向上舒展,绷得笔直。

这伸懒腰伸得极是投入,口中哼哼唧唧的, 身子更是七扭八扭,仿佛要化在床上。

正自扭得忘形, 忽地耳畔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着的低沉笑声。

晚书一个激灵, 赶忙睁开惺忪睡眼,迷蒙的视线循声望去, 安亭蕴立在床边, 身上官袍尚未换下, 想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一手正虚握成拳抵在唇边, 肩膀微微耸动,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方才那番娇憨懒散的“表演”。

曹晚书的脸一下红了个透, 羞窘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头一缩,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

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眼睛,隔着被沿偷偷觑着安亭蕴。

安亭蕴脸上的笑意不仅未消,反而因她这掩耳盗铃的举动憋笑憋的愈发艰难。

曹晚书又羞又恼,在被子里闷声嚷道:“不许笑!”

安亭蕴见她羞恼,非但没收敛,反而放下掩唇的手,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还以为娘子在演一出什么好戏,原来是‘春睡海棠娇无力,伸腰懒起唤檀郎’?”

曹晚书被他笑得愈发羞窘,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青丝如瀑披散肩头:“你!……你还笑!” 她作势要捶他。

安亭蕴这才稍稍敛了笑声,走上前,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她,温声道:“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曹晚书这才想起时辰,疑惑地看他一身官服:“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在家里?前头那些事,不忙么?”

“外头的事自有章程,人手已分派下去。我这是回府取几份要紧的文书,顺道看看你醒了没有。” 他声音放得更柔,“这就走了。你好生歇着,莫要劳神,施粥赠衣之事,交代管事们去办便是,你只需掌个总。”

曹晚书点点头,催促道:“快去吧,正事要紧。”

安亭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走后没一会儿,冷元子就捧了盛着温水的铜盆进来,手脚轻快地伺候她净了面。

晚书坐到妆台前,冷元子拿起一柄玉梳,动作轻柔地自她头顶缓缓梳下。

“夫人今日气色极好,这头发也愈发乌亮润泽了,想是肚里的哥儿姐儿带来的福气滋养着。”

曹晚书看着镜中冷元子专注的神情,说道:“这些年,真真是辛苦你了。从我还在闺中做姑娘起,你就伴着我,随我到了冯家,现在又随我到了安家,里里外外依旧是你操持得最多。”

冷元子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夫人说的哪里话,能服侍夫人,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曹晚书微微侧了侧头,开始认真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情分非同一般的主仆。我总想着,不能误了你终身。趁着如今我身子尚可,精神也还好,想替你仔细寻摸一门好亲事。定要寻个品性好、有前程、能让你安稳度日的正经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全了我们之间的情意。”

冷元子垂着眼睑,沉默了片刻,复又稳稳地梳下去:“只是…,我从未想过离开夫人身边。若真要嫁人,奴婢只求夫人开恩,就在这府里,不拘哪个老实本分的管事配了奴婢便是。如此,奴婢便能一辈子留在府里,留在夫人近前伺候,看着哥儿姐儿出生、长大,心里才踏实安稳。外头的人家再好,终究是隔了府墙,奴婢舍不得夫人。”

“糊涂。” 她伸出手,隔着肩头轻轻按住了冷元子握着梳子的手,“正因你我情同姐妹,我才绝不能如此草率,府里的管事再好,终究是奴籍,你嫁了他,一辈子便还是府里的仆妇,生下的孩儿也是家生子。

你是我自幼带在身边的人,知书达理,品性温良,岂能就这样埋没了?我定要为你脱了籍,正正经经地寻个外面清白的好人家,让你做堂堂正正的当家娘子,日后子女也能读书明理,有个出身前程。这才是真正对你好,才不负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嫁在外头,难道你就不能时常回来看我了?难道我就不能去看你了?傻丫头,莫要再说这等傻话。”

冷元子听着夫人这番为她长远计议的话,心头百感交集,她强忍着泪意,喉头哽咽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是……奴婢全凭夫人做主。”

“好了,莫要多想。我定会为你细细挑选,必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她望着镜中冷元子微红的眼眶,自己也觉得眼角有些发酸,忙转移了视线,也是强忍着才没掉下眼泪。

“唉,想想以前在曹家的时候,果子、梅子,还有我,咱们四个春日扑蝶,夏夜纳凉,秋日分食果子,冬日围着熏笼说笑,那日子,多快活呀。”冷元子眼圈已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可眼下,就剩下您和我两个人了,我若嫁到外头去,姑娘您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能说说体己话的贴心人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曹晚书心头一酸,立刻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揩去冷元子脸上的泪珠。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自私地将你一辈子拘在这府里。你还有长长的一生要走,我放你出去,只想你过得好。把你硬留在身边,看着你顶着管事娘子的名头,操劳一辈子,生下的孩子依旧是家仆,那才是真真误了你,我这心里才会永远过意不去,明白吗?”

岂料,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冷元子的泪反而像打开了闸门,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坐在了妆台旁的矮凳上,用手紧紧攥着帕子,捂脸哭着。

晚书的心也揪成了一团:“这样,等天暖和些,我就打发人,去把果子和梅子接来府里小住几日,咱们是咱们姐妹四个好好团聚团聚,你说可好?”

冷元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嚎啕,泪眼婆娑地望着晚书,不确定地问:“真的能把她们接来?”

“自然是真的。” 晚书肯定地点点头,“我几时哄过你?到时候,咱们好好热闹几日,纵使将来你嫁出去了,咱们的情分也断不了,想见面,总能见着的。快别哭了,来,把眼泪擦干净。”

冷元子用帕子擦着眼泪,感动地又哭又笑。

朝廷和一些达官贵人设的粥棚暖屋前,日日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龙,男女老少裹着破絮败絮,脸冻得青紫。

冻毙路倒的尸首,已非巡城吏卒能及时收敛,常需待冰消雪融方能发现,其状惨不忍睹。

民间巷议,茶馆闲谈,早已是沸反盈天。

“听说了吗?城东王麻子一家五口,昨夜全冻死在屋里了。可怜呐,炭贵如金,哪里烧得起?”

“唉,柴薪都劈了房梁了,前儿个西水门那边,一溜三间土屋塌了,压死七八个,可不就是拆屋取椽惹的祸。”

“这天杀的鬼天气,往年再冷,也没见过冻死这么多人。”

“哼!依我看,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老者重重一拍桌子,引得茶肆里众人侧目,“都怪朝廷里有人倒行逆施,触怒了上天。就是安亭蕴,推行那劳什子新政,搅得天地不安,祖宗震怒,才降下这等奇寒,要冻死我等小民!”

“对对对!就是他!”立刻有人附和,“这几月闹得人心惶惶,多少人家断了活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他安大相公府上,怕是炭火烧得都烫脚吧?可怜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还让不让人活了!”

街市上,偶有孩童传唱不知何人编就的俚谣:“紫蟒袍,炭火烧,冻死贫民不知道。新政苛,天公怒,寒冰冻断万家路…”

话说崔家。

崔老太太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脚下踩着热烘烘的铜脚炉,手里捧着小丫鬟才煨好的参汤。

她听着心腹婆子从外头打听来的市井传言,尤其是那些咒骂安亭蕴,预言其相位不稳的话。

“哼,我说什么来着?”她啜了口参汤,慢悠悠地道,“安家那二郎,看着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实则就是个招灾惹祸的根苗。听听外头都骂成什么样了?这可是犯了众怒,失了民心。官家如今怕也是骑虎难下,他那相位,我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因忌惮安亭蕴权势而暂时压下的那口恶气,此刻轰地一下又熊熊燃起。

再想到张氏、曹氏那日登门,表面恭敬实则绵里藏针的做派,更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两个贱妇,也敢在我崔府指手画脚?仗着家里有个当宰相的,就敢蹬鼻子上脸!如今好了,那靠山眼见着要倒了,我看你们安家还怎么嚣张!还有安蕊那个丧门星,自打她嫁进来,家里就没消停过,连带得我儿世昌在官场上都跟着吃挂落!安亭蕴要是倒了台,看她还有什么依仗!”

恶念一生,磋磨便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

安蕊的日子,瞬间又跌回了冰窟窿。崔老太太寻衅的由头,比以往更加刁钻刻薄。

晨省晚叩,时辰掐得严苛无比。安蕊因宁哥儿夜里又有些低烧,哄了半宿,晨起略迟了一盏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端坐厅上,让她在地上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寒冬腊月,非说想吃安蕊亲手烧得菜,安蕊在厨房里忙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做好了饭菜端上去,崔老太太只尝一口,便皱眉道:“一股子晦气,喂狗都不吃。”便命人倒掉。

安蕊气得不轻,上次娘家两个嫂子来撑腰,已见识过老太太色厉内荏的安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逆来顺受,默默垂泪的小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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