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下个怪胎

这蕙香一心要除掉春娘腹中的孽种, 不惜倾尽所有。

她娘家嫂子曾告诉她,玉华峰上有个林师婆,最善巫蛊之术, 能用稻草人诅咒,灵验无比。蕙香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此番便是冲着这师婆去的。

夜深人静时分, 蕙香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提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灯笼, 独自一人往玉华峰走去。

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映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摇摆,鬼魅一般。

到了门前, 蕙香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照出一个枯瘦的老婆子身影。

蕙香见了她,从臂上挎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递到师婆面前:“师婆,我想好了。只要能除掉那贱人肚子里的孩子, 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成。这里有二十两银子, 还有些珠宝首饰,事成之后, 另有重谢。”

她为了除掉心头大恨, 已是掏空了全部体己, 连冯准送她的那些首饰也一并拿了出来。

林师婆接过包裹, 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她的生辰八字可带来了?”

蕙香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恭恭敬敬递过去:“都写在上头了。”

林师婆接过纸条, 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口中呜哩哇啦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念毕,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和干秸秆扎成的人偶,又取出几根头发,也不知是何时弄到手的春娘的头发,仔仔细细缝在人偶的腹部。

缝完了,又在人偶周围点上一圈黑色的蜡烛,最后,又贴上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

她将稻草人放在桌上,从木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人偶比划了几下,阴恻恻道:“你只需每日子时,阴阳交会之际,将这银针狠狠刺入稻草人的腹部,同时心中默念那贱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多则半月,少则三日,她肚里的孩子,定会胎死腹中。”

蕙香看着稻草人,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可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满腔的怨恨所取代。

她咬了咬牙,接过了银针与稻草人。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传来一阵阵乌鸦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蕙香吓得脸色苍白,头也不敢回,只顾闷着头往外面跑,一路跌跌撞撞,不知绊了多少跤。

自此以后,春娘便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先是精神恍惚,白日里也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继而夜夜噩梦连连,有时半夜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说是梦见有鬼怪拿针扎她的肚子。

冯准急得什么似的,好几日连衙门里的差事也不去了,绸缎庄的生意更是不闻不问,整日价只守在西厢房里,寸步不离地陪着。

便是曹晚书派人来问安,他也只胡乱应付几句。

幸亏曹晚书当初留了个心眼,派了几个小厮暗暗跟着蕙香。

那几个小厮一路跟到玉华峰,虽不知蕙香在师婆屋里做了什么,倒也猜着了几分。

回来禀报时,曹晚书听了,道:“知道了。”

她素来不信这些鬼神巫蛊之事,只当蕙香是图个心理安慰,作践自己罢了,便也没把这事声张出去。

算着日子,春娘也该生产了。这几日她喊肚子疼,到了黄昏时分,春娘终于发动了。

朱夫人与冯岩等人都聚在正厅里候着,虽则素日里不大待见春娘,可这毕竟是冯家第一个出世的孩子,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冯岩坐在太师椅上,捻着胡须,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朱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冯准更是坐立不安,在厅里踱来踱去,一趟一趟地往西厢跑,问稳婆孩子生出来没有。

随着西厢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直刺入每个人心里。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那一声婴儿的啼哭。

可等了半晌,竟是一片死寂。

西厢房里,稳婆看着刚生下来的那团东西,手不停地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恐。

几个稳婆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那婴儿——不,那已不能称作婴儿了,该说是怪物才对。

小小的头颅肿得不成比例,比寻常婴儿大出一倍有余;五官更是模糊不清,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陷下去,像是两个无底深渊;鼻子是一块扁平的肉瘤,隐约可见里面参差不齐的肉芽;下半身倒还像个正常婴儿,可上肢却长短粗细不一,一只手生得奇大,胳膊却细如柳条,绵若无骨。整个身躯早已没了生机,软绵绵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春娘躺在榻上,嘴唇煞白,额上满是汗水,虚弱地问道:“让我瞧瞧哥儿,是长得像大爷,还是像我…”

半晌,才有一个壮着胆子的稳婆,用褥子将怪胎裹得严严实实,送到春娘跟前,低声劝道:“姨娘还是别看了罢。”

春娘不听,伸手掀开褥子下摆,见是个男孩,脸上便浮起一丝笑:“大爷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说着,她又伸手去掀盖着怪胎脸面的褥子。

褥子掀开的一瞬,春娘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她愣了一愣,还没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紧接着,她那双眼睛陡然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尖叫着,嘶嚎着。

“这不是我的哥儿!快把这怪物拿走!”春娘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一把推开褥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我的哥儿呢?你们把我的哥儿藏哪儿去了!”

她光着脚在地上乱跑,全然不顾身上还在淌血,活脱脱像一个疯妇。

正厅里的人听得动静,纷纷起身。冯岩是公爹,不便进去,只在外头焦急地踱步。

冯准和曹晚书掀帘子进了西厢,一进门,便看见春娘披头散发,衣衫单薄地在地上疯跑,脚下是一串串血印。

曹晚书吃了一惊,忙喝道:“你们姨娘刚生产完,怎么不看着她些?月子里头着了凉,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那几个丫鬟婆子早吓得呆住了,被曹晚书一喝,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去扶春娘。

冯准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春娘抱起来。入手只觉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满手都是血。

他心下一沉,环顾四周,厉声道:“郎中呢?快过来瞧瞧她!”

朱夫人这时也进了屋,一眼便瞧见旁边裹着褥子的婴儿,喜得连忙上前去看。

一个婆子慌忙拦住她,低声道:“太太别看了,是个死胎,生得…生得吓人。”

“什么?”冯准一惊,也顾不上春娘了,几步跨过来,一把扯开褥子。

朱夫人只往那褥子里看了一眼,眼睛便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身子便软软地往后倒去,吓晕了过去。

冯准看着褥子里的东西,继而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椅,绊倒了脚边的盆架,发出一阵乱响。

“老天爷啊——”他仰天嘶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曹晚书也惊得面色发白,但她到底沉得住气,定了定神,吩咐道:“快把这东西找个地方埋了,再去请道士来做场法事。”又环顾屋内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都给我闭严了嘴巴。倘有半个字传出去,我决不轻饶。”

正厅里,冯岩得了消息。他坐在太师椅上,浑身乱战,一张脸铁青得可怕。

他站起身,气得将手边茶盅抓起,狠狠掼在地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他连声长叹,捶胸顿足,对着家祠的方向嘶声道,“列祖列宗,我冯岩究竟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要遭此天谴!”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忽地停下,转头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厮,狠厉道:“去,把那个春娘带出去杀了!生得出那样的怪胎,留她不得!把今日在产房伺候的人都给我看管起来,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乱棍打死!”

说罢,他颓然坐回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事一旦传出去,冯家不但会成为全城笑柄,朝堂上的那些宿敌,也定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他冯家几代人的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应了一声,踉跄着退出去,往西厢去了。

西厢里,几个粗壮汉子越过冯准,一把将春娘从床上拖起来,架着便往外走。

冯准回过神来,一脚踹向那几个小厮,怒吼道:“狗奴才!你们反了天了!”

小厮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肚子怯怯道:“回大爷,是、是老爷下的命令。”

冯准一听,眼都红了。

他几步冲到墙边,一把摘下挂着的宝剑,“呛啷”一声拔出剑来。

寒光闪过,一个婆子半边发髻被削落在地,吓得那婆子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

冯准双手执剑,对准那几个小厮,厉声道:“哪个腌臜货不要命了,只管上来!我看谁敢带她走!”

帘子一掀,冯岩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巴掌,打得冯准一个趔趄,紧接着一脚踹在他心窝上,将他踹翻在地。

“逆子!”冯岩指着地上的冯准,浑身颤抖,“你要气死我不成!平日里看你还算有些才情抱负,怎的到了这节骨眼上,竟如此糊涂!为了一个女人,连祖宗家业都不顾了!你难道不知,春娘生出这等怪胎,已然让我冯家沦为全城笑柄,你还执意袒护,被女色迷了心智!”

冯准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抱住冯岩的腿,哀哀哭求:“父亲!春娘她温柔善良,生下这等怪胎,定是被人陷害的!求父亲明察!”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曹晚书。

春娘曾说过,他与曹晚书成婚,会导致家门不幸。

他原半信半疑,如今看来,竟是一一应验了!

曹晚书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人盯着自己做什么?那怪胎又不是我害的,要找罪魁祸首,也该去找你那小老婆蕙香才是。

再说,春娘怀着身孕,你冯准还不老实,三天两头地往她屋里跑,做那些不知轻重的事。

如今出了事,倒来赖我?

冯岩见儿子这般执迷不悟,更是怒不可遏:“糊涂至极!事到如今,你还替她找补!”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手撑着桌案,强忍着道,“你若再执迷不悟,我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冯准仍不肯放手,抱着冯岩的腿哭求:“父亲,春娘是无辜的。她才刚生产完,身上还出着血呢。您老便是打死我,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能叫您杀了她。”

冯岩听了这话,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他颤抖着手指向冯准,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他身子晃了几晃,向后倒了下去。

屋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老爷!老爷!”众人惊呼着围上去。

冯准惊恐地扑到冯岩身边,摇晃着他的身体,嘶声哭喊:“父亲!父亲!您醒醒啊!”

可冯岩已是牙关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两只眼睛圆睁着,直直瞪着上方,死不瞑目。

郎中被人七手八脚地请来时,只略略一看,便摇着头退了出去。

他老爹冯岩已没了气息。

冯准趴在父亲尸身上,哭了许久许久。直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方被人搀扶着站起来。

他抬起泪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曹晚书身上。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朝着墙壁走去。那里,方才被他掷在地上的宝剑,泛着幽幽寒光。

他弯腰拾起剑,双手紧握,转过身来,便朝着曹晚书奔去。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牙关紧咬,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贱妇!”他嘶声吼道,“我杀了你!”

说着,举剑便刺。

曹晚书大惊失色,不知他突然发的什么疯,慌乱地四下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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