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欲将巧计脱樊笼

夜半, 曹晚书呆呆望着帐顶,身侧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突然腰间一紧。

“五妹妹。”安亭蕴将脸埋在她颈窝,梦中呓语带着孩童般的执拗, “你别走。”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烛光, 看向他沉睡的面容。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 此刻显得非常脆弱,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五妹妹…, 求你,别走…”他又低喃了一声。

曹晚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安亭蕴这些日里的霸道。他对她的控制、威胁、折磨,仿佛都是为了填补心中的某个空洞。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对他产生一丝同情。

次日清晨,曹晚书醒来时, 身旁已空荡荡的,安亭蕴不知何时走了。她拥被坐起, 只觉浑身酸痛。

刘妈妈推门进来, 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粳米粥,见她要起身, 忙搁下碗来扶。

“娘子醒了?快用些早膳罢。”

曹晚书点了点头, 接过粥碗慢慢喝着。喝了几口, 忽然停下, 低声问道:“他走时可说了什么?”

刘妈妈道:“二爷一早就出门了,临走只吩咐好生照看娘子,别的什么都没说。”

曹晚书稍稍松了口气, 又问:“他可曾吩咐熬避子汤?”话一出口,自己也知道是白问。

果然,刘妈妈摇了摇头。

梳洗完毕,曹晚书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月季,正是开得好的时候,红艳艳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道:“我想出去走走。”

刘妈妈面露难色:“二爷吩咐过,娘子不能随意出院子。”

“只在府里走走,不走远。”曹晚书微微一笑,“你若不放心,叫他们跟着便是。”

刘妈妈见她难得有这样的兴致,不好驳回,便点头答应。

于是曹晚书在前头走,刘妈妈在一旁陪着,后头浩浩荡荡跟了十几个小厮丫鬟,前呼后拥的,倒像押解犯人一般。

她沿着游廊慢慢走,穿过几道角门,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道矮墙,墙外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三哥哥是被冤枉的,官家到底何时能还曹家一个公道?她想着这些,眼眶便有些发酸,忙别过脸去,不让刘妈妈看见。

“天色不早了,娘子,咱们回罢。”刘妈妈在身后轻声催道,“回去晚了,只怕二爷怪罪。”

曹晚书“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一脚踏进门,便觉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亭蕴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回来了?”他搁下茶杯,声音不冷不热。

曹晚书点点头:“在屋里闷得慌,出去转了转。”

安亭蕴微微一笑,招手道:“过来。”

她微微迟疑,还是老实走到他跟前。

安亭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道:“出去走了走,心情可好些了?”

“好多了。”她轻声道,“表哥若是不喜,我以后不出去便是。”

安亭蕴听了这话,倒笑了,抚着她的脸颊,道:“这般乖巧,倒叫我不习惯了。”

“我只是不想惹你生气。”曹晚书声音柔柔地说。

安亭蕴眯起眼睛,挑眉道:“是不想惹我生气,还是想先哄住我,再偷偷找机会逃出去?”

曹晚书心里一紧,后背霎时沁出冷汗来。她不知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素来疑心重,只管强作镇定,将脸贴在他胸口,低声道:“你想多了,我哪里敢呢?每日里几十个小厮丫鬟围着转,我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呀。”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早想明白了,只想死心塌地跟着你,现在是愈发离不开你了。”

“是吗?我怎么就不信呢?”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话音未落,曹晚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被他反剪了双手按在榻上。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他的嘴唇游移到她耳后,声音低哑,道:“昨日求我疼你时,可没有这样挣过。”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表哥若是想要,我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昨儿已经折腾得够了,今日再来,只怕身子受不住。”

“昨日你可是主动求我疼你的,怎么今日反倒怕了?”

曹晚书咬了咬唇,做出委屈的模样,低声道:“表哥若是真心疼我,就该怜惜我些,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安亭蕴满意地松开手,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又替她卸了钗环,松了发髻。等收拾完了,自己也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过来。

曹晚书被他挤得往墙边靠了靠,两个人挨得紧紧的。

她本以为他今夜会老实些,闭了眼正要睡去,谁知他又说道:“好妹妹,叫声二哥哥给我听听。”

曹晚书侧过头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唤道:“二哥哥。”

安亭蕴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真好听,再叫一声。”

“二哥哥。”

安亭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从她的脸颊滑到肩上,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别再离开我,好么?”

曹晚书轻声道:“好,我不走。”

他似乎满意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曹晚书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想起三哥哥饮下毒酒身亡的那一幕。

想着想着,眼泪便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清晨,安亭蕴醒来时,一眼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痕,枕上湿了一大片。

他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惹她恼了。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又将往她怀里带了带,低声问:“怎么哭了?”

曹晚书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过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我梦到我三哥哥了。他满身是血,眼神绝望地看着我。他说他冤枉,他说他不想死…”说到这里,声音便哽住了,说不下去。

安亭蕴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都是梦,别怕。”

曹晚书伏在他胸口,慢慢止了泪。过了许久,她才道:“我想去华光寺住几日,给三哥哥点一盏长明灯,求佛祖慈悲,让他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安亭蕴默了片刻,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华光寺坐落在城东十里外的山上,安亭蕴早派人打点妥当,因此他们到时,寺中已清了场地,并无闲杂香客。

曹晚书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殿中香烟缭绕,佛像金身庄严,低眉垂目,仿佛在俯视着世间一切悲欢。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三哥哥,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安亭蕴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上前去,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天色不早了,先回房歇着罢。”他低声道。

曹晚书点了点头,起身时脚步有些踉跄,安亭蕴连忙扶住她,皱眉道:“慢着些。”

果然不出所料,哪怕到了华光寺,安亭蕴依旧加派了一堆人手,将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不论她走到哪里,他都紧紧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曹晚书心里暗暗着急,明日夜里,便是和冯准约好的时辰,可被这样寸步不离地盯着,如何脱身?转念一想,也许就这么一次机会了,说什么也得搏一把。

夜深人静,寺中钟鼓已歇。曹晚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听着身旁安亭蕴的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许久,她确认他已睡熟,便悄悄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坐起身来,弯腰穿鞋。

鞋刚穿上一只,手腕便被人给攥住了。

“去哪儿?”安亭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晚书吓了一跳,心口砰砰直跳,忙道:“我、我要去如厕。”

安亭蕴盯着她看了片刻,也不说话,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件外衣,淡淡道:“我陪你去。”

曹晚书连忙摇头:“我自己去就好,几步路的事。”

安亭蕴却已经穿好了鞋,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不容置疑道:“夜里不安全,我陪着你。”

曹晚书无奈,只得由他牵着出了门。

走到回廊尽头,转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净房所在。

曹晚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在这里等我罢,我很快就回来。”

安亭蕴往净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只道:“快去。”

曹晚书转身快步走了进去,随手将门掩上。她靠在门板上,心口还在突突地跳。

过了一会儿,她一抬头,就看见安亭蕴站在门口,正盯着她瞧呢。

曹晚书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安亭蕴笑了一下,转过身去,道:“你只管你的,我不看你。”

她匆匆忙忙地赶紧完事,将衣裳理好,气得瞪了他一眼,从他身旁走了出去。

回到厢房,曹晚书一头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连头带脸蒙住了。

被子外面传来安亭蕴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床铺微微一沉,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拉她的被子。

曹晚书死死攥着被角不放。安亭蕴扯了几下,没有扯动。

“捂那么严实,不怕闷着?”他说。

曹晚书不答。

他又道:“转过来,让我看看。”

曹晚书把被子攥得更紧了,说道:“不看。”

安亭蕴又笑了,伸手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声音懒懒的:“行了,睡罢。多大点事,哪个人不吃喝拉撒,也值得你这样羞。”

他倒说得轻巧!曹晚书心里愤愤的,恨不得翻身给他一拳。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反应过来,安亭蕴对曹晚书的这种占有欲,就跟我对我家猫一样。

从前我非常害怕小动物,尤其是猫,不管大猫小猫我都害怕,感觉像老鼠一样瘆人。六年前我同事家里生了一窝狸花猫,他带了两只放公司养,当时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吓得我脚都不敢放地上。(这只狸花猫就是我晋江作者专栏头像上面那只,它是被我老板和同事放养的,经常自己出去溜达,溜达完又回来。后面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得病了,硬生生撑到第二天早上同事来上班,它才在他怀里面死去,当时我和我同事都哭的稀里哗啦。另一只狸花猫跑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了。)

有一天我在办公,这两只小猫突然跳到我腿上,把我吓得在公司里嗷嗷喊。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战战兢兢的,一边工作一边防着小猫过来扑我。

回到家,我心想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克服一下自己。然后我试着去抚摸小猫,试着去观察它们,渐渐我就觉得,小猫好可爱啊。

后面我就零元购,开车跑到隔壁市领养了一只小橘猫。但是我妈也害怕猫,她死活不同意,可她拗不过我,还帮我买了猫别墅等等宠物用品。我学习了很多养猫的知识,猫咪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猫咪喜欢被摸哪里,不喜欢被摸哪里。我精心给它挑选猫粮零食罐头,我给它最好的东西,我不图它任何回报,我只是喜欢它,愿意为它去付出,去做这一切。

但是我妈妈定了规矩,不许把小猫放出笼子,不许它在家里到处乱跑,更不许它抓沙发上桌子。

小猫的习性大家都知道,压根约束不住。小猫整天待着笼子里,我心里很难受,就偷偷把它放出来在家里跑,等我妈快下班了再把它关回笼子。

我想让它出去散步,接触大自然,就带它打疫苗,买了牵引绳出去溜它,谁料猫儿胆小,想出门要自由,但是又怂又害怕,一直往我怀里钻,我无奈之下就把它抱回家里。

可是回家后,它又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总想着往外跑,它常常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我当时就想,我是要给它自由,还是一直把它关在家里,让它过安稳的生活,起码它能每天吃到猫罐头,生病了我带它看病,我不会让它吃苦。

可是一有机会,它总想着往外去跑,它甚至还学会了开窗户开门。

有一天我正在上班,邻居给我打电话说:“你快回家,你家猫把窗户打开了,一直站在阳台窗户上面叫呢,别掉下去摔死了。”

我听到后,担心的不得了,立马请假开车飞奔回家。

我对此非常生气,温声细语哄着把它从阳台窗户上抱回去,然后立马换上严肃嘴脸打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对它说:“妈妈爱你,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吗?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妈妈身边才是安全的。”

后面有一次,这猫趁我开门的时候偷偷溜走了,我们全家出动出去找它,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

我妈妈很生气,不允许我再将小猫放出笼子。后来我看小猫实在可怜,就想了个主意,花了七千五,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专门养猫,让它撒开了欢跑,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可仔细想想,这只猫还是被我给禁锢住了。我只是给了它一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我爱它,我怕它离开我,怕它在外面吃苦受罪。我给它最好的,我圈住它,我以为这样对它最好。可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舍不得放手罢了。

以爱为名的禁锢,说到底还是禁锢。可放手让他去流浪,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了,我又怎么舍得呢。

最近这两天睡觉前,晚上就瞎琢磨,怪不得我能写出来安亭蕴这种人,原来我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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