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安亭蕴暗施苦肉计

安亭蕴自回到府里, 也不至前厅,也不往后院,一脚踏入书房, 便再未出来。

连晚膳也不曾用些,只命人沏了一壶浓茶,搁在案上, 由着它渐渐凉透了去。

来福捧着一盏新沏的茶, 在门外徘徊了足有半个时辰。

他服侍安亭蕴已经好些年了,最是知道他的脾性, 但凡遇着烦难之事, 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来福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壮着胆子叩了叩门,推门进去了。

安亭蕴吩咐墨砚道:“明儿你帮我告个假,新税法的事暂且交由腾子义去办。那些文书都搬到他那边去,仔细别遗漏了什么。”

墨砚有些纳闷, 自家二爷但凡公务在身,必是废寝忘食, 事必躬亲的, 今儿怎么还要把要紧公务交给别人呢?

他踌躇了一回,到底忍不住问道:“这新税法推行正在节骨眼上, 您这一放手, 只怕中间会生出些波折来。”

安亭蕴微微蹙眉, 摆摆手道:“无妨。腾子义办事稳重, 新税法的细则他也都熟稔于心,我信得过他。我这边另有要事,非我亲自去办不可。”说罢, 他抬眼见了来福进来,便朝墨砚挥了挥手,“你先下去罢,把方才交代的事办好就是。”

墨砚临走时偷偷觑了来福一眼,心里琢磨:二爷素日最倚重的是我,怎么今儿个倒把来福留下了?

待墨砚掩门出去,安亭蕴这才看向来福。

“来福,你可听说过苦肉计?”

来福老实答道:“二爷说的是周瑜打黄盖那个?”

“正是。”安亭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将瓶子托在掌心,看了片刻,方道:“此药服下之后,脉象紊乱,高热不退,状若重病,实则无碍。”

来福大惊,急道:“二爷要用药?这这这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万一有个好歹,叫小的们如何跟老爷交代。

安亭蕴并不理会他的苦劝,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来,仰头便吞了下去。

“不妨事。还记得我昨晚交代你的么?你明儿去了曹家,如此这般安排妥当,过几日再放出风声,就说我忧思成疾,已至弥留之境。”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此事机密,只你一人知道便罢,连墨砚也不可告诉。”

来福满心惶惑,含泪应了。

安亭蕴又交代了几件细务,便命他退下,自去歇息。

曹家这边,这几日倒是另一番光景。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院子当中那棵桂花树正逢花期,亭亭如盖,枝繁叶茂,细碎的黄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微风过处,花瓣便悠悠然飘落下来,簌簌地落了满院。

曹晚书病体初愈,身子还有些虚,冷元子便搀着她在院子里略坐坐。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深深吸了口气,桂花的甜香便沁入肺腑,连日来病中的郁懑也散去了不少。

她不禁微微含笑,道:“今年的桂花香糕,还有桂花糖,定是极妙的。只闻这香气,便知花质比往年好。”

冷元子嘴角噙着笑意,接口道:“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姨娘早吩咐厨房做些桂花点心,分给院里上下,大家伙儿都爱吃呢。只是今年姑娘病得厉害,郎中说了要忌口,怕是吃不得这些甜食了。”

曹晚书自幼便爱这些甜丝丝的点心,如今病中忌口,越发觉得馋了。

冷元子最是会察言观色,见姑娘神色黯然,忙让几个小丫头搬来小几锦杌,又亲自去沏了一壶新茶来。

“既然吃不得桂花糕和桂花糖,姑娘喝喝桂花茶也是极好的嘛。”冷元子憨憨笑了两声,将茶盏捧到曹晚书面前,“桂花性温,暖胃散寒,正合姑娘养身子呢。”

曹晚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温润润地滑入喉中,说不出的受用。

她抬眸望向满树繁花,心有所感,悠悠念道:“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说的便是这桂花了。你瞧它模样并不艳丽夺目,也无牡丹之雍容,更无桃李之妖娆,偏偏有这般袭人的香气,飘得满城都醉了,实乃花中高士。”

冷元子听她说完了这一篇话,眨巴眨巴眼睛,道:“姑娘这话我听不大懂,只觉得这桂花好看又好闻,做出来的吃食更是香甜。什么浅的红的、一流二流的,奴婢是个笨的,只晓得这花儿香得正,香得浓,闻着心里头就欢喜。”

曹晚书听了这话,倒笑了。

院门外一个小丫头子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站定了,躬身禀道:“五姑娘,大姑娘带着小公子和大姑爷回府了。老爷让各房都到前厅相见呢。”

她这位大姐曹金书,几年前嫁入了永定侯府。侯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之家,门第高贵,规矩也大,平日里难得回来一趟。姐妹俩自出嫁后便见得少了,算来也有好几年不曾好好说说话。她忙搁下茶盏,由冷元子搀着站起身来。

这时,柳姨娘已带着两个丫鬟匆匆赶来。她见晚书还在廊下坐着吹风,急得直跺脚,一叠声道:“我的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吹风?你大姐回来了,快些换了衣裳去前头见客。你大姐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去迟了,她又要说嘴了。”

柳姨娘一面说,一面命丫鬟取来新做的褙子,亲自给晚书换上,又理了理衣襟,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才略略满意。

又叫丫鬟取来胭脂,用指尖挑了少许,在晚书颊上薄薄施了一层,道:“你病了几日,脸色到底差些,添些颜色才好看。”

她一面说,一面又拿起一顶花冠,戴在晚书发髻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笑道:“你大姐姐从前就爱在这些上头争强,今儿你可得好生打扮打扮,把她比下去才好。”

曹晚书不由笑了笑,伸手将冠子取了下来,放回妆匣中,道:“都是儿时的事了,为了点东西争来抢去的,如今想来倒好笑。我跟大姐姐也好久没见了,何必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她是我亲姐姐,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倒像是有意跟她比似的,没的叫人说嘴。”说着又理了理头发,只戴了一支白玉兰簪子。

柳姨娘还要再说,见晚书神色淡淡的,知道她主意已定,只得罢了。

她忙不迭地拉着晚书往外走,又回头嘱咐冷元子:“去把姑娘那件杏红缂丝斗篷取来带上,前厅风大,仔细别着了风。姑娘身子才刚好些,可不能再添病了。”

一行人来到前厅,里头已坐了不少人。

曹金书穿了一件青色花缎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上头织着暗纹的折枝花卉,领口袖口皆镶了水獭毛,富贵逼人。

她生得面如满月,眼若秋水,肌肤丰泽,通身的气派与未出阁时大不相同了,俨然是侯府夫人的款儿。

顾平生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个小男孩,那孩子穿着大红缂丝袄,脖子上挂着金螭璎珞圈,坠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甚是可爱。

曹晚书一进门,顾平生便瞧见了,笑道:“呦,五妹来了。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曹晚书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悄打量着这位大姐夫。记得当年大姐姐出嫁时,顾平生还只是个六品京官,在翰林院熬资历,不甚得意。如今看他这通身的气派,举止言语间颇有几分志得意满之态,想是又升迁了。

“五妹妹。”曹金书瞧见晚书,忙站起身来,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皱眉道,“怎么瘦成这样?连下巴都尖了。”

曹晚书微微一笑,低声道:“最近天气转凉,胃口差了些,不碍事的。姐姐不必挂心。”

金书拉着她在身旁坐下,细细端详了半晌,又转头对顾平生道:“你瞧瞧,五妹妹这气色,比上回见时差了多少?”

顾平生正逗弄怀里的孩子,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曹晚书,慢悠悠地道:“五姨姐儿是清减了些,瞧着倒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不像你大姐姐这样珠圆玉润的,倒像是商贾人家的妇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金书听了这话,啐了一口,笑骂道:“当着我家人的面,你就编排我!什么商贾人家的妇人,你这是嫌我胖了?”说着伸手要去拧他的耳朵。

顾平生笑着躲开了,道:“哪里哪里,我这是夸你有福相。珠圆玉润是好的,瘦得像竹竿似的才不好呢。”

金书又笑骂了两句,方对晚书道:“你姐夫如今升了五品,越发没个正经了,成日家油嘴滑舌的,没个正形。”

晚书忙道:“恭喜姐夫高升。”心里暗想,自己果然猜得不错。

这时那孩子扭着身子要下地,顾平生只得放他下来。小儿摇摇摆摆走到晚书跟前,仰着脸瞧她。

金书笑道:“这是你小外甥麟哥儿。麟哥儿,叫五姨。”

“五姨。”

曹晚书见他生得粉妆玉琢,心下甚是喜欢,便从取出一个绣囊来,里头装着几枚精巧的香饼。

她将绣囊递与麟哥儿玩耍,那孩子接了,咧着嘴直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金书道:“小孩子家,别惯坏了他。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给他糟蹋了可惜。”

晚书笑道:“不妨事,不过是些小玩意儿,给麟哥儿玩就是了。”

金书忽然叹了口气,又道:“也不知四妹妹在宫里头如何了。她自幼就像个小子一样,成日家舞刀弄棒,家里人都说她投错了胎,合该是个男孩儿。一晃儿过去这么久了,宫里规矩繁多,也不知她能不能适应。到底是深宫里头,处处都要小心,倒是难为她了。”

一提及曹玉书,众人皆默然。宋夫人想起自己的女儿,忍不住掏出手帕来拭泪。

曹玉书入宫多年,贵为皇后,却至今未能诞下皇嗣,而官家身边有位苗娘子,年前倒是生了个男孩儿,听说官家极为喜欢,时常抱在身边,隐隐有立为太子之意。若是如此,曹玉书日后的处境便有些不妙了。宋夫人每每思及此处,便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这时,一个小厮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夫人,宫里来了天使,说要传皇后娘娘口谕。”

曹望与宋夫人俱是一惊,忙命人撤去残席,摆香案接旨。

一时间前厅里忙乱起来,丫鬟婆子们来来去去,将桌椅重新摆布,铺上大红毡子,焚起沉香。众人整肃衣冠,按长幼尊卑站好,屏息以待。

不多时,一个身着绛色官袍的内侍都知昂然而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几个描金匣子,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李都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皇后娘娘口谕。”

众人忙齐齐跪下。

李都知道:“娘娘口谕:闻得五妹妹身子不适,本宫甚是挂念。特赐御制沉水龙涎香一匣、千年老山参两株、珍珠水贝簪三支,另赏鹅黄缠枝莲纹云锦十匹、雪顶燕窝二十盏,着即日进宫谢恩。”

宋夫人忙领着众人叩首:“臣妾等领旨谢恩,娘娘千岁千千岁。”

礼毕,宋夫人起身,命人封了上等的封儿与李都知,又命丫鬟奉茶。

李都知接了封儿,脸上堆起笑来,道:“皇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思念家人得紧。五姑娘若能进宫相伴些日子,娘娘必然欢喜。娘娘常说,家里头这些姐妹里头,就数五姑娘最知书达理,最能说话解闷儿。”

曹晚书垂首道:“劳都知回去禀报娘娘,就说晚书收拾停当,明日便进宫请安。还请都知转告娘娘,千万保重凤体,不必为晚书挂心。”

李都知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进宫的规矩,便告辞去了。

待送走天使,宋夫人拉着晚书的手,眼眶又红了,叹道:“你四姐姐这是要你去作伴呢。她在深宫里头,到底孤单。你见了她,替我好好问问,她过得好不好,身子如何,饮食起居可都周全。也多打探些宫里头的事,我知道了也放心些。”说着又掉下泪来。

曹晚书点点头,只是她此番是第一次进宫,规矩礼仪一概不知,宋夫人自是不放心,便细细交代了许多事情,又遣了两个老成的嬷嬷并四个丫头跟着,让冷元子简单收拾了行装,一应穿戴首饰皆拣那素雅大方的备下,叮嘱道:“宫里头不比家里,凡事都要小心,宁可低调些,不可张扬。”

众人正忙忙乱乱地交代着,就听顾平生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倒是有趣。同是亲姐妹,娘娘单惦记着五妹妹,又是赏东西又是叫进宫的。岳母您身子也不好,娘娘怎么不赏赐您些东西?这倒是奇了。”

金书脸上顿时涨红,狠狠地瞪了顾平生一眼,咬牙道:“你胡吣什么!娘娘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然…”

“自然亲疏有别。”顾平生不慌不忙地截住话头,朝晚书拱了拱手,道,“还是五姨姐好福气啊。娘娘心里头,到底是念着五姨姐儿多些。”

曹晚书听得这话里藏针,心下不悦,待要开口辩驳,却又咽了下去。

她知道这位大姐夫最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如今升了五品,越发有些得意忘形了,也懒得与他争辩。

那边曹金书早已气得浑身乱颤,偏生当着父母的面不好发作,只冷笑道:“官人如今官威大了,倒议论起娘娘来。娘娘赏谁不赏谁,难道还要先问过你不成?”

顾平生笑道:“娘子误会了,我这是替岳母鸣不平呢。岳母是娘娘的生母,这些年来操持家务,教养儿女,何曾有过一日清闲?如今娘娘只念着五姨姐儿,倒把亲娘撇在一边,这于理不合罢?”

宋夫人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姑爷这说的什么话。娘娘心里惦念着谁,那都是她的一番心意,咱们只有欢喜的份儿,哪里能挑这个理。况且晚书病着,娘娘多疼她些也是应当的。”

曹晚书见这情形,知道再不出面说几句,只怕场面愈发难堪。她道:“大姐夫说笑了。若论福气,满府上下谁及得过大姐姐?大姐夫您如今官运亨通,前途无量,麟哥儿又这般伶俐可爱,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福分呢。”

顾平生挑眉,道:“五姨姐这话,倒像是我这做姐夫的在挑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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