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此渡灵官(2)

风声停了,雪声停了,连呼吸都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两只面具,缓缓地、缓缓地,要触碰到一起。

可指尖微顿,一丝犹豫,还是微微绊住了动作,就是在抗拒着什么。

陆之野闭了闭眼,甩开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感。

他指尖微用力,就在边缘即将贴合的前一刻——

陈夜猛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盖在了陆之野的手上。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阻止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祈求的意味,可那双手抖得厉害,抖得连带着陆之野的手也跟着轻颤。

陆之野停了动作。

陈夜咬着嘴唇,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从陆之野手中抢过那两只面具,然后转身,抱着面具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紧紧的一团。

陆之野:“……”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耍赖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那点被面具勾起的沉重和怅惘,忽然就被冲淡了许多。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蹲下身,挪到陈夜对面。

陈夜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一耸一耸的,闷闷的抽泣声从膝盖间漏出来。

“怎么这么爱哭。”陆之野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没、没有……”陈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反驳。

“你来我家,”陆之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露出的发顶,“至少哭了四次以上了。”

陈夜:“……”

他想说“那还不都怪你”,但脑子里左右互搏,一边是陆之野,一边是需要尊重的尊神,他委屈得要命,抽泣声更大了。

陆之野一看这架势,伸手去扒拉他护在怀里的手臂。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放软了声音,“面具给我,嗯?让你还,你两张一起偷?”

他手上用了点力,陈夜却像头倔强的小牛,抱着面具的手臂箍得死紧,还赌气似的,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扭,背对着陆之野。

陆之野也挪过去,想继续扒拉,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两条锁链,再顺着链条看过去——

吴昊和高守义被捆得结结实实,正躺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三人对视,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夜似乎也察觉了,身体一僵,随即整张脸“腾”地红透。

他头也不回,手臂一挥,那两条锁链猛地扬起,把吴昊和高守义原地翻了个面,脸朝下按进雪里,然后锁链一推,两人就咕噜噜滚出老远,消失在一丛灌木后面。

陆之野看着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重新蹲回陈夜面前,又戳了戳他。

“怎么,不肯还我,不活了?”

陈夜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还。”

“这可不行。”陆之野说,目光却软了下来。

他看着陈夜蜷缩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重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

这代表着陈夜对“陆之野”,也舍不得,对吧?

就像他舍不得陈夜一样。

要是事情能两全,就好了。

他还能是陆之野,还能牵着陈夜下山,念叨他怎么乱跑、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有多让人担心;

还能嫌他睡得太久、一身灰扑扑,再看他露出小虎牙耍赖笑;

还能……还能安安心心喜欢他。

而陈夜,也能好好活下去。

可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陆之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正准备伸手去拿面具——

陈夜口袋里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两人都顿住了。陈夜没动,陆之野也没动。

铃声响了一遍,断了,又固执地响起来。

“接电话。”陆之野说。

陈夜这才腾出一只手,胡乱在口袋里摸出手机,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那两个面具,严防死守。

陆之野没出声,只是示意他开免提。

陈夜按下接听,又戳了免提键。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随即莫染霜冷硬的声音砸了过来,连个多余的语气词都没有:“陈夜。”

“……莫局。”陈夜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还在众安?”

“嗯。”

“听好。”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训人,半点报喜的热乎气都没有,显然是还记着前阵子被他当众顶撞的仇,端着局长的架子不肯松半分。

可话里的每个字,都砸得陈夜心口发颤:“温柠蔓那边有突破,新药初步结果能有效修复灵脉。副作用仍在观察,已经可以临床使用。药今早已经发往新港。”

顿了两秒,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落下一句公事公办的命令:“顺利的话,你不用再耗那两年。局里缺人,养好身体,尽快归队。”

没等陈夜应声,电话直接挂了。

雪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风擦过枯枝的轻响。

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

陈夜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大脑里一片空白,刚刚还翻江倒海的恐惧、绝望、拉扯,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稀碎,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陆之野也愣了,呼吸似乎也屏住了。

等等。

真的吗?

不是他听错了吧?

怎么会这么巧。

就在他已经做好了“要么失去陈夜,要么失去自己,世上安得两全法”的所有准备的后一秒,这个电话就打来了。

简直就像老天爷终于偏了偏头,伸手轻轻拉了他们一把。

陆之野后知后觉回过神。

等等。

好像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自己……算不上某种程度上的老天爷?

但念头只是刚冒了个尖,来不及往下深想——

因为下一秒,陈夜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陆之野被撞得向后跌坐在雪地上,陈夜跪坐在他腿上,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哭声爆发出来。不是压抑的呜咽,是放开的、崩溃的、混杂着巨大喜悦和长久恐惧宣泄的嚎啕大哭。

面具和手机都掉在雪地里,无人理会。

“呜呜……尊神……陆警官……陆之野……”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重复这几个名字。

陆之野被他扑得坐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即收紧手臂,把他牢牢按在怀里。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陈夜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也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碎成齑粉。

不用选了。

他还是陆之野,陈夜也还能活。他们都还能拥有此刻,拥有彼此。

恍惚中,他想起之前庙灵对自己说的一句状若无意的话——

庙灵说,神明的愿望,都能实现的。

如果他想要两全法,那两全法就应该存在。

他低头,脸颊蹭着陈夜柔软的发顶,嘴角一点点弯起,又一点点落下,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叹息。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陈夜的后脑勺,安抚怀中哭泣的孩子。

过了很久,陈夜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

他赖在陆之野怀里不肯动,脑袋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无比:

“陆之野……我喜欢你。”

陆之野的手指停在他发间。

陆之野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还有微微肿起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胀,还冒着点不合时宜的、美滋滋的泡泡。

“喜欢我啊?”他低声问,手指绕起陈夜一缕头发,轻轻把玩。

陈夜用力点头,头发蹭得陆之野下巴痒痒的。

“喜欢我那可以和我结婚吗?”

陈夜毫不犹豫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陆之野笑了,捏了捏他还挂着泪珠的脸颊:“啧,你之前还说,要和尊神结婚呢。现在又要和陆之野结婚?重婚罪了,陈队长。”

陈夜:“……”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还糊着泪,表情却满是茫然和猝不及防的羞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卡住了,急得眼圈又有点红。

“我、我没有……”他语无伦次,“我只和你结!一直只想和你!最喜欢你!呜……”

最后那声呜咽,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还在真又委屈了。

“哭什么,我知道。”陆之野低低笑出声,把人重新按回怀里,低头亲了亲他还湿漉漉的眼皮:“真乖。”

陈夜把脸埋回去,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他跑了。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温柔的,落在他们交叠的肩头。

钩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围着他们转了两圈,蹭了蹭陆之野的腿,又安静地趴在了旁边。

陆之野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轻声说:

“我们今天就走,回新港。拿药。”

“对了,还得记得打报告,把那俩碍事的直接丢回你队里处置。”

陈夜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