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前尘入旧梦（2）
陆红眉没说话。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之野看见她抱着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也哭了。”陆沉渊说。
陆红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话怎么这么多。
陆沉渊闭嘴了。
火堆旁，姜燃吃完了。她把筷子放在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叮叮当当倒在地上。
几颗暗红色的矿石，一块形状奇特的树根，一把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还有半截断掉的匕首。
小陈夜蹲下来，翻了一遍。
“没有你要的。”他说。
“嗯。”姜燃把那堆东西又收起来，“明天继续找。”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低头，看着那块被火熏得发黑的石板。
火已经小了，石板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边缘被烧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这块板你在哪儿找的？”
“山上。”小陈夜头也没抬，“西边的坡上，有好多这种石头，我挑了一块最平的。”
姜燃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石板边缘的那道裂纹。
“裂了。”她说。
小陈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事，还能用几天。没了再去搞几块。”
姜燃没说话。她看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可以不用跟着我一起试炼的。”她说。语气很淡。“你可以和师父说，然后回总部。”
小陈夜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是未成年。”
“……”
“一个人不让我坐火车。”
“……”
“师父师祖都要看着你，没谁有空带我。”
“……”
“所以你快点吧，这没水没电的，和荒野求生有什么区别。”
“……闭嘴。你以为本命剑的石料很好找吗？”
陈夜叹了口气。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夜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先是将树根和灌木吞没，然后漫过树干，最后淹没树梢。
姜燃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把背上的刀鞘解下来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小陈夜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火苗窜起来，把他脸上的倦意照得一览无余。
他揉了揉眼睛，从之前姜燃带回来的那堆东西里摸出那半截断掉的匕首。
也许是真的太无聊了。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从旁边捡了块石头，开始磨。
陆沉渊的声音从树影里传出来：“那匕首是三年前姜家兵器库里的东西。她找到了。”
陆红眉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明天她会找到更多的。”她说。“关于她的家。”
陆沉渊看向她。
“你把她的人从那次惨剧里救了出来，可未必救得出来她的心。”
陆红眉摇摇头。
“总有一把刀，一直在等她。”
山风从林梢灌下来，把火堆里的火星吹起来，飘过她的眼前，像一小片逆行的流星。
然后天就亮了。
山里的天亮是从树梢开始的。
先是针叶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然后光像水一样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汪一汪的金色水洼。
小陈夜是被烟熏醒的。
他咳嗽着坐起来，发现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缕青烟从灰烬里袅袅升起。
姜燃已经醒了，蹲在火堆旁边，正试图把火重新生起来。
方法是用两根树枝对着搓。搓了大约有两百下，连个火星都没见着。
小陈夜看了一会儿，默默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石。
嚓。火着了。
陈夜抬头看她：“师姐，实在不行你就用异能吧。”
姜燃：“把石板烧穿了怎么办？”
陈夜不说话了。
石板烧穿了，最后还得他跑去西坡再搬板子来做饭。
姜燃看着自己手里那两根搓得发烫的树枝，面无表情地扔进火里。
火苗窜起来，舔着新添的枯枝，噼啪作响。
“今天去哪？”小陈夜问。
“断崖。”
“今天不打算找了？”
“……”
“……嗯。”
“这么多天，该找到的，早就找到了。”
姜燃垂眸，向来目标清晰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陪我去一趟断崖吧。不管七天后能不能找到，我们都直接回去。”
“不折磨你，也不再折磨我自己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
山里的早晨是湿的，树叶上挂着露水，踩过灌木的时候会哗啦啦落下一大片。
小陈夜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他跟在姜燃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
一颗松果，一片形状奇怪的苔藓，一根不知道什么鸟落下的尾羽——看两眼，觉得没用，又扔掉。
姜燃走在前面。她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不快，刚好让小陈夜跟得上。
断崖是一片碎石地。站在崖边向外看去，是一片边无际的广袤天地。
姜燃站在碎石堆的边缘，没有动。
小陈夜从她身后探出头。
姜燃站了很久，久到小陈夜疑惑地抬头看她。
过了很久。姜燃开口了。
像是强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下定决心说出口。
她声音有些压抑的颤抖，像是对着他说的，也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小时候，每年清明，我爹会带我来这里。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看这个广袤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然后，她的手缓缓下移，指向了远处边境的地方。
“姜望山。我爷爷。那晚他守东门，守了一整夜。最后是站着死的。”
她的手指往西移。
“姜望川。二爷爷。守西门。他的刀断了，最后是用拳头。”
再往下。
“姜月华。姑姑。她是医师，本来不用上前线的。那晚她把伤员送进地窖，自己没来得及进去。”
一个一个名字。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指过去。她的语调越来越低，眼眶通红，眼中烧着极度的恨意。
“姜明远。我大哥。十六岁。那晚是他第一次值夜。也是最后一次。”
“姜明澜。二哥。十四岁。他和大哥守同一段墙。大哥倒下以后，他守了一刻钟。”
“姜明雪。姐姐。十二岁。她负责带我去地窖。走到半路，她说忘了东西，让我先跑。”
“她忘了什么，再也没机会告诉我了。”
小陈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我爹叫姜望亭。那晚他守南门。”她沉默了一下。“他没死。他把我从地窖里抱出来，送到师祖手里，然后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说，苒苒，爹回去守城了。”
风从碎石坡上灌下来，把树林吹得哗哗响。
那些垂下来的枯藤在风里滚动，像一只只干瘦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再也没回来。”
姜燃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陈夜看着她走远了。
他不是很懂那种感受。
可他懂得，只剩下一个人的孤独。
然而他没办法去做些什么。
因为他身上也背负着和她同样沉重的课题。
“你也哭了。”陆沉渊说。
陆红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话怎么这么多。
陆沉渊闭嘴了。
火堆旁，姜燃吃完了。她把筷子放在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叮叮当当倒在地上。
几颗暗红色的矿石，一块形状奇特的树根，一把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还有半截断掉的匕首。
小陈夜蹲下来，翻了一遍。
“没有你要的。”他说。
“嗯。”姜燃把那堆东西又收起来，“明天继续找。”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低头，看着那块被火熏得发黑的石板。
火已经小了，石板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边缘被烧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这块板你在哪儿找的？”
“山上。”小陈夜头也没抬，“西边的坡上，有好多这种石头，我挑了一块最平的。”
姜燃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石板边缘的那道裂纹。
“裂了。”她说。
小陈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事，还能用几天。没了再去搞几块。”
姜燃没说话。她看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可以不用跟着我一起试炼的。”她说。语气很淡。“你可以和师父说，然后回总部。”
小陈夜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是未成年。”
“……”
“一个人不让我坐火车。”
“……”
“师父师祖都要看着你，没谁有空带我。”
“……”
“所以你快点吧，这没水没电的，和荒野求生有什么区别。”
“……闭嘴。你以为本命剑的石料很好找吗？”
陈夜叹了口气。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夜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先是将树根和灌木吞没，然后漫过树干，最后淹没树梢。
姜燃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把背上的刀鞘解下来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小陈夜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火苗窜起来，把他脸上的倦意照得一览无余。
他揉了揉眼睛，从之前姜燃带回来的那堆东西里摸出那半截断掉的匕首。
也许是真的太无聊了。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从旁边捡了块石头，开始磨。
陆沉渊的声音从树影里传出来：“那匕首是三年前姜家兵器库里的东西。她找到了。”
陆红眉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明天她会找到更多的。”她说。“关于她的家。”
陆沉渊看向她。
“你把她的人从那次惨剧里救了出来，可未必救得出来她的心。”
陆红眉摇摇头。
“总有一把刀，一直在等她。”
山风从林梢灌下来，把火堆里的火星吹起来，飘过她的眼前，像一小片逆行的流星。
然后天就亮了。
山里的天亮是从树梢开始的。
先是针叶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然后光像水一样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汪一汪的金色水洼。
小陈夜是被烟熏醒的。
他咳嗽着坐起来，发现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缕青烟从灰烬里袅袅升起。
姜燃已经醒了，蹲在火堆旁边，正试图把火重新生起来。
方法是用两根树枝对着搓。搓了大约有两百下，连个火星都没见着。
小陈夜看了一会儿，默默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石。
嚓。火着了。
陈夜抬头看她：“师姐，实在不行你就用异能吧。”
姜燃：“把石板烧穿了怎么办？”
陈夜不说话了。
石板烧穿了，最后还得他跑去西坡再搬板子来做饭。
姜燃看着自己手里那两根搓得发烫的树枝，面无表情地扔进火里。
火苗窜起来，舔着新添的枯枝，噼啪作响。
“今天去哪？”小陈夜问。
“断崖。”
“今天不打算找了？”
“……”
“……嗯。”
“这么多天，该找到的，早就找到了。”
姜燃垂眸，向来目标清晰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陪我去一趟断崖吧。不管七天后能不能找到，我们都直接回去。”
“不折磨你，也不再折磨我自己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
山里的早晨是湿的，树叶上挂着露水，踩过灌木的时候会哗啦啦落下一大片。
小陈夜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他跟在姜燃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
一颗松果，一片形状奇怪的苔藓，一根不知道什么鸟落下的尾羽——看两眼，觉得没用，又扔掉。
姜燃走在前面。她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不快，刚好让小陈夜跟得上。
断崖是一片碎石地。站在崖边向外看去，是一片边无际的广袤天地。
姜燃站在碎石堆的边缘，没有动。
小陈夜从她身后探出头。
姜燃站了很久，久到小陈夜疑惑地抬头看她。
过了很久。姜燃开口了。
像是强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下定决心说出口。
她声音有些压抑的颤抖，像是对着他说的，也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小时候，每年清明，我爹会带我来这里。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让我看这个广袤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然后，她的手缓缓下移，指向了远处边境的地方。
“姜望山。我爷爷。那晚他守东门，守了一整夜。最后是站着死的。”
她的手指往西移。
“姜望川。二爷爷。守西门。他的刀断了，最后是用拳头。”
再往下。
“姜月华。姑姑。她是医师，本来不用上前线的。那晚她把伤员送进地窖，自己没来得及进去。”
一个一个名字。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指过去。她的语调越来越低，眼眶通红，眼中烧着极度的恨意。
“姜明远。我大哥。十六岁。那晚是他第一次值夜。也是最后一次。”
“姜明澜。二哥。十四岁。他和大哥守同一段墙。大哥倒下以后，他守了一刻钟。”
“姜明雪。姐姐。十二岁。她负责带我去地窖。走到半路，她说忘了东西，让我先跑。”
“她忘了什么，再也没机会告诉我了。”
小陈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我爹叫姜望亭。那晚他守南门。”她沉默了一下。“他没死。他把我从地窖里抱出来，送到师祖手里，然后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说，苒苒，爹回去守城了。”
风从碎石坡上灌下来，把树林吹得哗哗响。
那些垂下来的枯藤在风里滚动，像一只只干瘦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再也没回来。”
姜燃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陈夜看着她走远了。
他不是很懂那种感受。
可他懂得，只剩下一个人的孤独。
然而他没办法去做些什么。
因为他身上也背负着和她同样沉重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