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黑暗中有些东西正在孕育(2)

夜深了。

陆之野躺在床上闭着眼,意识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边微微下陷——

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轻手轻脚地钻进他被子里,侧躺着蜷在他旁边,膝盖碰到他的腿。

“陆警官。”很轻的一声,像是在试探他睡没睡。

陆之野没睁眼。

“……”陈夜的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嘟囔,“睡得比我还死。”

陆之野:“……”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陈夜的腰上,把人拢了过来。

陈夜满意了,蹭了两下,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陆之野也睡着了。

他做梦了。

这回的梦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一座大殿。

密密麻麻从石柱上垂落的锁链雕纹。

前方有座空神台,上面坐着一个人。

白衣,赤足,单手支颐,歪着头。长发从肩侧垂落,发尾没入台面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里。

祂的脸没有转过来,陆之野看不清祂是谁。

白衣的身影正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掌心里浮着一团流动的光——光里,是他这间小小的公寓,是卧室床上搂在一起的两个模糊人影。

祂看着这些画面,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不是审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怜悯。

像一个人看着两只在冬天互相取暖的麻雀,知道春天不会来了,知道它们筑巢的屋檐明天就会被拆掉,但此刻,他愿意让它们再依偎一会儿。

陆之野想喊他问,你是谁。

你看我们干什么。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白衣的身影微微侧过头——只侧了一点点,露出了半张脸的轮廓。

陆之野愣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然后那人轻轻吹了一口气,掌心里的画面熄灭了。

陆之野猛地惊醒。

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

陈夜还在他旁边蜷着,迷迷糊糊爬起来,把叮叮作响的、吵醒他们俩的罪魁祸首——手机——拿过来。

“喂?”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满的鼻音。

“小夜。”陆红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没有。”陈夜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没有就好。”陆红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好好吃药。”

“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小夜。”陆红眉终于开口,“多吃点药。”

“什么?”陈夜愣了。

“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电话挂断了。

陆之野和陈夜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发懵。

陆之野:“……药是吃的越多越好吗?”

陈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嗯……她年纪大了……可能有一套比较守旧的观念吧。”

---

后来回想起来,陆之野觉得那几天新港市的天气好得有点过分。

二月末的冬日,每天都是大晴天。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夜市每晚都开,空气里飘着炸串和糖炒栗子的味道。

林薇的婚礼请柬印好了,烫金字体放在陆之野办公桌的右上角,每天他都能看见。

一切如常。正常得不像有什么事会发生。

但陈夜又开始犯困了。

明明吃了药,明明精神很好,刚从外面回来还在跟他说话,说到一半,眼睛忽然空了一下。

像电视信号被干扰,画面闪了一下雪花。

时间很短,短到陆之野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以为只是走神。

“然后师姐说那边的煞气残留比预计的——比预计的——”陈夜的话断了。筷子悬在碗上面,夹着的一片腊肉还在往下滴油。

“比预计的什么。”陆之野看着他的脸。

“比预计的多。所以后天还要再去一趟。”陈夜把话说完了,咬了一口腊肉,腮帮子鼓起来嚼,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卡顿了那两秒。

陆之野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但接下来几天,同样的卡顿又发生了几次。

有一次,在厨房热牛奶的时候,微波炉叮了一声,他站在那没动,陆之野走过去替他打开门,他才猛地眨了一下眼,说哦哦,我刚才在想事情。

“你想什么。”陆之野把牛奶杯递给他。

陈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舔了舔:“忘了。”

陆之野说:“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陈夜说他吃了。还吃了两片。

---

陈夜对陆之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正常,表情正常。

但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最开始是怀疑吃多了。

于是在走神的第二天,他只吃了一片。

结果是,那天晚上扫描的时候,他差点美美进入梦乡。

于是,他不得不给自己加药了。

一片,两片,三片。

他怕陆之野担心,没告诉他。

但他问了温柠蔓,她说:

“吃吧,别一瓶都吞了就行。”

陈夜有些疑惑,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

陆之野注意到陈夜最近去拿药瓶的次数变多了。

陆之野有次拿了他的药瓶数了数,药瓶上的标签写的是三十粒装。第六天,瓶子里只有十七粒了。

他去问,陈夜说:

“问过医生啦,她说没事。”

---

但不久后,比走神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陈夜在“卡顿”中,看到一个被红色染透的天空。

血的颜色,从地平线往上,一层一层晕开的血。

天空下面,是破碎的建筑,倒塌的玻璃幕墙,半截还在燃烧的招牌。

还有尸体。穿着七杀队制服的尸体,倒在他脚边,脸上的面罩碎了一半,露出的半张脸他认识。

是集训队同期的一个队员,去年刚被分配到南方边境。

血从身体底下渗出来,沿着地面的裂缝,流到他鞋底。

陈夜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是血,指缝里是干涸的血。

他抬起头。远处,大灵官山的轮廓笼罩在血色光晕中。那座供奉神明的祭坛,在山林中若隐若现。

只持续了一秒钟。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站在新港市的街角。

手里拎着刚买的草莓,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阳光照在脸上,旁边的水果店老板娘正在把橘子从纸箱里摆出来。一切正常。

陈夜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

他心跳很快。很快。

不是梦。

不对,是梦。只能是他做梦。

刚刚又在原地站着睡着了。还做了那样奇怪的梦。

因为他只是出来买点水果。

买个水果而已,怎么会有那种场面出现在他眼前?

他走到水果店旁边的巷子里,靠墙蹲下来,把他买的草莓放在脚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咽下去。

药效上来需要时间,但他上次吃完没多久就精神了。

对,吃药,多吃一点。

温姐说药只要不一瓶吞了,就不会有事,没关系的。

她从来不在专业上骗人。

陈夜想着,又吃了一颗。

他站直,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拎起草莓,继续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到一半,他又摸了一次口袋里的药瓶。

后来这样的“失帧”又出现了三次。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温柠蔓。

“创伤应激反应。”温柠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专业、不带任何异样的波动,“经历过高度精神压力的异能者,在身心完全放松后出现短暂幻觉是正常现象。”

“你的情况在记录里不算特殊,之前苏砚有一次在小微山试炼后也出现过类似症状,后来自己好了。”

陈夜握着手机没说话。

“不放心的话过来拍个片子。”温柠蔓说,“正好我这边设备刚校准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