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卷五·九钉封情

祂要将全身的灵能尽数浓缩进挪珠之中,炼制之时,他会灵能尽散,虚弱到极致,甚至会失去对灵能的控制。

而失控的灵能,未必就比煞气安全,这期间,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可祂还是做了。

在泉边的石室里,祂闭关三日,耗尽了修为,终于炼成了那枚凝聚着灵能的挪珠。

祂走出石室的时候,脸色苍白,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嘴角,却难得地牵起了一点笑意。

他看见祂的徒弟们都等在外面,陆红眉站在最前面,眼里带着担忧。

祂想跟他们说,成了,莫染霜不用死了,以后,很多人都不用死了。

虽然煞灵会源源不断地滋生,可他能一直炼傩珠,一直封印它们,就算一直虚弱下去,也没关系。

可事实证明,神明若偏私一方,便是违逆天道,天理不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九柄淬了灵能的长剑,从九个方向,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袍,也染红了脚下的青草。

神明的眼睛猛地睁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穿过胸膛的剑,再抬眼,看向那些他一手教出来、护了这么多年的徒弟。

站在最前面的,是他带大的陆红眉。

她手里握着剑,剑尖还在滴着他的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神里满是不忍,可握着剑的手,却异常坚定。

“对不起,师父。”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我们是为了大义。”旁边的弟子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说着,“只要您的灵能散入天地,所有人都能拥有灵能,所有人都有机会对抗煞灵,对抗异兽,再也不会有手无寸铁的百姓,只能等死了!”

神明看着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口的疼,远不及心底的寒意与悲凉。

是祂的错,全是祂的错!

当年帮助陆霜,已因偏私酿下祸端;如今又动恻隐,失了公允,这罪责怎能不认!

祂既已尝过一次苦果,仍不知悔改,竟又重蹈覆辙,实在可笑!

祂耗尽心血,甘愿牺牲自己,想要护他们周全,可到头来,祂最信任的人,却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剑!

被封印在挪珠里的煞灵,发出了尖锐的嘲讽声,在祂的脑海里回荡:“看吧看吧!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大义,其实不过是为了那个小徒弟,为了他们自己的贪念!”

“你护了他们这么久啊,你的心,终究还是抵不过人的欲望啊!”

神明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无尽的悲恨与不甘,在祂的心底滋生,那是祂千万年来,最浓烈的一份欲望。

这份极致的欲望,瞬间被煞气侵染,堕成了世间最强大的煞灵。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神明做了两件事。

祂将那枚由自己欲望化身而成的煞灵,投入了轮回之中。

祂收起傩珠,不让这群混账寻得,任凭自身灵能随九剑散入九州,也任由傩珠中凝聚的极致煞气,一点点侵染自身。

从此,世间再无那位庇佑人族的神明,却迎来了灵气复苏的时代。

泉声依旧,只是那个静坐了千万年的身影,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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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柄长剑入体的瞬间,便顺着祂亲传的融灵术法,化作九枚寒铁长钉,死死钉入了他的七情根骨。

喜、怒、哀、惧、爱、恶、欲,神明活了千万年才堪堪懂了的人间情愫,此刻被尽数锁死,寸寸封冻。

钉身刻满了他一笔一划教给弟子们的引灵纹路,将祂骨血中源源不断滋生的灵能,顺着无形的灵脉,引向九州大地,散入人间每一寸灵台。

祂为炼傩珠早已耗空了自身灵力,此刻只剩一身怨毒的煞气,与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刺骨寒意。

弟子们将祂残存的神魂封入那张祂常戴的面具里,像封存一件无主的圣物,沉入了祂守了万古的灵泉之底。

泉水清冽,却比混沌深处的虚无更冷。

神明在封印里睁着眼,看着泉面的光一点点远去,看着自己被彻底推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边只有翻涌的、被祂封印的煞气,耳边是煞灵尖锐的嗤笑,心底是对这人间、对这无休止的欲望与因果的彻底厌恶。

祂大可以掀开傩珠封印,放出所有煞灵,让这曾被他捧在手心的人间,为祂的遭遇陪葬。

可指尖的灵能散了又聚,最终,祂只是死死攥住了那翻涌的煞气,在心底立誓——

若有一日能重见天日,祂再也不爱这无聊人间。

祂不知道的是,这场在祂眼中彻头彻尾的背叛,起于一场无人敢宣之于口的惶恐。

弟子们早已看清,煞灵本就产自于祂,产自于人间的欲望。

凡人的贪嗔痴念、杀伐怨念,顺着香火祈愿、顺着亡魂引渡,源源不断涌入祂这具天地间最盛的灵能源泉,在无尽灵能的滋养下,孕育出杀之不尽的煞灵。

祂越护人间,越斩煞灵,越渡亡魂,体内的煞气便越积越厚,到最后,连祂自己都被侵染,神志渐趋偏执,那句“沾煞者必杀无赦”就是印证——

那句话根本没有悲悯了,只剩被煞气裹挟的疯魔。

弟子们私下聚了无数个日夜,红着眼争执了无数次。

他们以为,抽走祂体内滋生煞灵的灵能,散入人间,让人人皆有自保之力,也能断了煞灵的根源。

钉住祂的七情,便能阻止煞气继续侵蚀祂的神志。

而祂亲手炼制的傩珠,是祂的本命圣物,定能护住祂残存的神魂,暂避煞气侵染。

他们从没想过要弑师,只是想让他们的神明,停下来,歇一歇,别再被煞气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们终究算错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着有朝一日放祂出来。

也并非所有人,都无心弑师。

灵泉水换了一遭又一遭,傩珠里的煞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有人这才惊觉不对。

九位亲传弟子,先起了内讧。

有人红着眼要砸开泉眼放师尊出来,说这般封印与囚禁无异,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有人死死拦着,说一旦放出来,被煞气彻底吞噬的师尊会让三界生灵涂炭;

更有人看着散入人间、让无数人觉醒异能的灵能,动了贪念,说让全天下都分得神明的力量,又有什么不好。

陆红眉站在灵泉边,看着昔日同生共死的师兄弟,如今剑拔弩张,眼里满是算计与偏执,像极了当年那些被灵能喂大了欲望的凡人。

她忽然懂了,师尊当年看着人间烽火时,眼底的落寞与失望,究竟是什么滋味。

下一秒,九道同出一门的灵光,在山巅轰然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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