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夜半神明话草丛

后半夜,陆之野一个人蹲在泉边。

这口泉是他用灵力现挖出来的。

原来的那口早就没了——当年九个逆徒围殴同门打得山崩地裂,好好一口万年老泉,硬是被打得稀碎了。

他在这附近转了两圈才找到一处地下水脉还算活的,几道灵能打下去,碎石裂开,水从地底涌上来,不到一炷香聚成了一汪不大的泉池。

水很清,月光刚好从松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满池银箔。

他蹲在泉边,手里捏着一块刚从脚边捡的鹅卵石。

丢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第二下明显没压好,沉了。

又捡一颗。这次挑了个更圆的,从侧面扔出去——扑通。直接沉了。

他以前打水漂的记录是十七下。现在连两下都打不出来。

这泉也太小了吧——怪泉。

他把手里的碎石渣往水里一撒,水面上泛起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涟漪。

一个神明,大半夜不睡觉,蹲在自己刚刨出来的泉边赌气。

他穿着那件被陈夜攥得皱皱巴巴的白衣,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锁骨上还留着半圈牙印——

是刚才那档子事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倒影。倒影里那个人,头发被山风吹乱了,衣领歪歪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但总归是说不上多伤痛多愤怒了,更接近一种郁闷。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

陆之野闭了闭眼。

他只记得他下意识要止住陈夜的动作,陈夜却抬起眼看他,红彤彤的眼眶里全是水,可那水底下烧着一簇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火——是怕的,是豁出去的。

“……不是要融合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可以的。”

陆之野当时看着他,感觉那属于神明的、盘踞心底的阴冷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滚烫而真实的人性。

陆之野的手从他腰上移到后脑,五指插进他还潮着的发根里,迫使他仰起脸。

“你以为我说的是这个。”

陆之野猛地睁开眼。

他刚才明明在心怀天下地愤怒着!

他要收回灵能,他要这一批文明别活了,他要让整个人间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连陈夜他都打算——然后陈夜把他腰带解了。

然后他的宏大叙事就崩了。

陆之野感觉自己真是没救了。

他现在坐在泉边,满脑子不是毁灭世界,是刚才那个人咬自己时的感觉,和他发出来的声音到底有几分是疼几分是太舒服。

具体的过程太混乱,他有点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陈夜开始咬自己,陆之野就伸手把他咬住的那只手从嘴边拿开,指腹擦过虎口上牙印。

“别咬自己。”

陈夜的眼眶里涌出一层新的水光。

“我不怕疼——”他说,声音碎成好几块,“我只是...我只是怕抓伤你——”

他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这一次不是堵声音,是不敢说下去了。

陆之野看了他。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下唇贴上了他的。

接下来的过程里,陈夜一直在哭。

陆之野揪了一把泉边的草。揪完往水里一丢,草叶浮在水面上,歪歪斜斜地打转。

“疼......呜......疼.......”

他说疼,但是他还在乱动。

还把自己的衣服拧成了酸菜。

“已经轻了。”陆之野当时说,语气还是那个平板的调子,但是气息不稳。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快了。

陆之野吻住了他。抵开他的齿关,把他咬紧的牙缝撬开。

陈夜的呜咽全被堵在这个吻里。他被他托着后脑,咬不了自己,咬不了嘴唇,只能在这个吻里被动承受从牙关舌根一路传来的、温暖有力的侵占。

他没用他的牙去驱逐面前这个闯进来的舌头——他的牙轻轻搭在他的舌侧,没有咬下去。

然后他感觉那个人在主动往他牙上蹭。

陆之野用舌尖轻轻蹭了一下他虎牙的尖端。

不是无意的碰到,就是故意蹭了上去,像在主动往一个可能会伤到自己的地方送。

“嘶——”

他真被咬了。

陈夜的虎牙本来就是他的牙里最尖的那一对,加上刚才被亲到缺氧,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咬合反应。

舌尖被磕了一下,不重,但也是能让人倒抽一口凉气的程度。

陆之野退开一点,垂眼看舌尖,一点猩红泛上来——破了。

居然破了。神明能被他的虎牙咬破舌头,说出去这世上没人会信。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

陈夜先哭了。

极其委屈,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他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悬在离嘴唇半厘米的位置不敢贴上去,整个表情都在说——我咬伤你了!

“呜......”

陆之野看着他这副模样。

这个人之前在战场上面对畸变种潮眼都不眨一下,现在因为他舌尖被咬破了一个小口子哭得像个被世界末日砸中了脑袋的小狗。

他伸出舌尖给他看了一眼那个小伤口——很小,已经开始愈合了,再过几秒大概连印子都找不着了——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角。

“咬的是我,哭的是你。”

陈夜还在呜,手指从他的脸边移到他的肩膀上,攥住他的衣领,把脸埋回他的颈窝。

这次的呜咽是闷在锁骨里的,声音被皮肤和衣料吃掉大半,只剩下湿热的、一下一下往他脖颈上喷的细碎气息。

“...对不起......呜......对不起......”

陆之野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低头,嘴唇贴着他颈侧,在动脉跳动最明显的地方咬了下去。

“好了。”

“还你一下。公平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之野又揪了把地上的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

被陆家捡下山,以为自己是个人。

认真上学,认真考公,认真地填了三年表格申请转正。

每天处理宠物异能觉醒的邻里纠纷和“隔壁有奇怪声响”的市民投诉,上班上成社畜。还被人从片区调到分局,从分局借调出去填各种临时任务。

他不就是想踏实过日子吗。

结果呢,原来连“踏实”这两个字都是他把自己神格剔除之后,硬造出来骗自己的假象。

他想起陆红眉,那个丫头片子。

他养她长大,然后她带着八个师弟师妹把九柄剑送进他胸口,钉他七情,封他神魂,让他几千年牢底坐穿。

他想起当年那两个进山迷路的盗墓贼——后来的养父养母。

现在想来,那山头荒凉到什么活人都没有,迷路?迷路能迷到凶兽遍地走的大灵官山?

可他那时候懵懵懂懂的,点头就跟着走了。

然后陆家给他热饭、添新衣、叫他小野——他是真信了。他是真以为自己运气好,捡了一家人。

现在回头看,分明就是陆霜或者她亲戚的后代,满身秘密,指不定是打着什么算盘抱着什么心思才将他留了下来!

他不恨陆家。

但他那点轻易被“善意”收买的记忆,说跟人走就跟人走的不值钱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羞辱着他。

陆之野又揪了一把草。

泉水边那丛本来就稀稀拉拉的野草现在快被他揪秃了。

陆之野一愣。

他以前枯坐泉边思考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是很安静的,背挺直,目微垂,千万年的静谧在衣袍里流转,山川草木都不敢出声。

现在他揪完草开始揪自己袖口的线头,揪了半天没揪断,烦得直接往泉里丢了一块石头。

水花溅起来,溅湿了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着裤腿上晕开的水渍,和那丛被他揪成斑秃的泉边草,忽然觉得自己一点神明的样子都没了。

但那又怎样。

他连做人都被骗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还要装高岭之花。

神明的本质,可能就是一个蹲在泉边揪草的、脾气被气到极点之后只想打水漂打到天亮的——老东西。

陆之野给自己想沉默了。

他盯着水面又沉默了好久好久。

然后他决定撤回他刚刚的那句话。

都当神了,就不要在意年龄这种东西了,这没有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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