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末日将倾(2)

“奉煞众呢。”姜燃问,“那些主动臣服神明的叛徒,目前的活动范围?”

信息组长重新站起来:“主要集中在祁连山南麓和大灵官山外围。”

“大部分是之前已经接受煞气侵染的灵能者,灵能回收对他们的影响相对较小,因为他们本身就更依赖煞气而非灵能。”

“目前还没有观测到大规模式的主动攻击,但他们会在畸变种潮过后进入战场,那场景看起来不像是参战。”

“上次东区遭遇战,有人亲眼看见奉煞众跪在废墟上,膜拜从天空掠过的黑翼。”

黑翼。

是煞灵被神明从傩珠释放后,百鬼夜行,漫天煞气如丝如缕,交织如同两扇不断流转、变幻不休的黑翼,悬于天地之间,追随煞气的奉煞众将它们视为神使,狂热崇拜着。

赵峰把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也就是说,我们的灵能在被抽走,怪物的灵能没有被抽走。我们的高阶战力在逐日衰减,怪物的活性在逐日增强。”

“奉煞众不主动攻击但全员被洗脑了。”

“神明本人目前只出了一次手——第一天——之后都在天上挂着锁链看我们苦苦挣扎。”

他顿了顿。

“还有别的坏消息吗?一次性说完吧。”

“有。”陆沉渊说。他推开面前那份伤亡统计,手指按在下一页上。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字写得很大,很用力,透过纸背凸出来。

“散会后,各队把还能动的人力重新报一遍。明天开始,撤离通道的防守由三班倒改为两班倒——”

“人手不够。”赵峰说。

“——同时启动‘断弦’预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断弦预案,是七杀队建队之初由首任队长陆红眉亲自拟定的最终应急方案。

触发条件是灵能大规模失效、高阶战力全部丧失、畸变种攻势无法以常规手段抵挡。

预案内容不复杂:放弃所有固定据点,将全部幸存者转入地下掩体,引爆灵脉核心——用最后一次灵能脉冲制造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强烈的灵能屏障,为掩体争取封门的时间。

炸掉灵脉核心。

那是人族文明的能源心脏,所有的巨城、所有的武装据点、所有的传送阵、所有的灵能武器,都靠它供能。

炸掉它,等于从工业文明退回到铁器时代。

而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断弦预案是陆红眉写的,但她在写完后,就把“此预案永不启用”写进了文件开头。

现在这个预案,从她的弟子手里被推到了桌面上。

“我反对。”姜燃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自己的师父说道,“炸掉灵脉核心,所有还在运转的医疗设备会停。所有还在使用中的防护罩会失效。所有传送阵会关闭。”

“之后,散落在各个城市周边、指望传送阵撤离的幸存者会被切断归路——你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赶上你关门的速度。”

“我知道。”陆沉渊说。

“山腹据点里有两千三百个平民,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地下掩体没有光照,没有恒温系统,储存的食物只够一个月——”

“我知道。”

“你不是在断弦。你是在断所有人的生存概率。”

陆沉渊没有反驳。

他看着姜燃,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但不是针对她的。

他说:“那你给我一个更好的方案。能在未来三个月内,在没有灵能补充、畸变种越来越多、奉煞众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同时守住目前还残存的十一座城市和里面万万民众——你给我一个方案,我马上把这份预案烧给你看。”

姜燃和赵峰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有方案。

短暂的停顿后,会议室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发出的。

锁链轻轻碰撞的、细碎如风铃的声音响起来。

所有人都转向那个方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陆红眉站在门口。

她外面披了一件干净的棉大衣。长发披散着,发尾还留着焦痕。

她的右手腕上,左肩胛上,左脚踝上,各自扣着一道极细的银白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看不见连接着什么,只偶尔有微光从链身的纹路中流过。

沉默的、无法挣脱的监护。

她走进来的动作很慢,因为每一步都在提醒她某些东西还没放下。

“不用站起来。”她说。

没有人坐下。

“沉渊,断弦预案是我写的。你没有必要替我念——我知道上面每一行字。”

她在长桌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棉大衣的前襟拢了拢,语气和那晚废墟上的嘶哑判若两人,:“我不准你启动。”

陆沉渊的喉结动了一下:“师父——”

“叫你去送死你也去吗?”

“至少能拖住——”

“拖不住。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陆红眉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不是想保护剩下的绝大多数民众,你是想借引爆灵脉核心能量最后再赌一把,赌自己能伤到神明,对吗?”

陆沉渊不说话了。

陆红眉叹了口气:“你打不过祂的。”

“他也不是在报复。他是在结束。”

“报复是你打我一拳,我打回去,结束后就不会再打了。结束是我走了,我把我的东西也带走,你们想怎么过是你们的事——但我不会再给你们提供任何额外帮助了。”

“祂没有错,祂只是不再偏心了。”

“你们所有人对这个态度——觉得祂在报复,觉得你们有机会打赢祂,必须打赢祂——本身就是最大的无知。”

“不要幻想与神明作对。”她的目光从陆沉渊脸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脸,“不要幻想能打赢他。不要幻想能拖住他。不要幻想任何以‘对抗’为前提的策略。”

“那怎么办?”城防军的中年男人脱口而出,“难道我们去道歉?去跟他说当年不该拿剑捅他?去求他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对不起啊当年是我们的祖宗干的,跟我们没关系您高抬贵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陆红眉没有瞪他。

“如果道歉有用,”她说,“我几千年前就跪在他面前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突然安静了。

陆红眉把双手平放在桌上。

“你们想知道的,我今天一次讲清楚。”

“几千年了,该瞒的,不该瞒的,都不用再瞒了。九柄长剑,封他七情,散他灵能,沉他神魂。外面流传的版本——是我联合八位同门,为了天下大义,忍痛弑师。”

“我从没有主动纠正过这个版本。因为那个版本比真相好讲。”

她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攥拢,指节发白。

“但真相是——我当年下那个决定,不是为了天下大义。”

“天下是他告诉的,灵能是他给的,有什么大义能大过他?我是为了救祂,以及......保我小师弟的命。”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他们已经知道了,陆红眉的小师弟,就是莫染霜。

“寒钉封七情,不是因为祂无情。是因为祂太有情。”

“煞气感应人的欲望而滋生。祂每一次的慈悲和放任,都在放纵人们将欲望投射到祂身上,欲望反复回环,在他体内形成了强大的煞灵,最终反噬到自己,也危害了天下人。”

“他愈帮助惨遭煞气损害的的人,投射到祂身上的欲望愈多,煞气愈多——祂真的不该救人的。”

“那段时间,我们都能感觉到,祂变得越来越嗜杀,祂的灵能也染上了煞气的黑色,可祂没能意识到,反倒是我们这些旁边侍奉的弟子,旁观者清。”

“再这样下去,师父会疯还是会死,我不清楚。”她说,所有人都听懂了。

她不是在弑师。

她是在救师弟的同时,阻止师父慢性自杀。

“那为什么不说?”姜燃冲到她面前,不可置信,“你大可以——”

“我说了。”陆红眉猛地抬起头看她,“我说了。在他被钉进封印之后。我解释给他了。那时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们内部出了矛盾。有人……有人觉得就这么下去,人人可用灵能,不用揣摩神明的心思……也不错。”

“我们起了强烈的冲突,最后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因为封印师父的面具……不见了。”

“我找不到。我知道一切都晚了,就算本意是好的,可祂受的苦受的难感受到的痛苦,是真的。我们已经得不到他的原谅了。”

“所以我躲了他几千年。我这个徒弟,骗了我的神明,我的师父,又软弱得躲了他几千年。我甚至亲手写下了‘断弦计划’,因为我怕祂回来——”

“现在祂真的回来了,自从小夜上次在总部问我们知不知道夜游神,我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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