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你小子有种

当陈夜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看来,小心翼翼的界限忽然就破了的、那种我和你又混熟了的感觉到来的那个瞬间——

陆之野心头,真的咯噔了一下。

因为这些日子的白天,大半时候,他只安安静静待在边上,刻意和自己保持着分寸,绝不主动凑近,更不会伸手去碰他分毫——

大概是敬畏,或者应激还没缓过来,陆之野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但今天——

这个表情陆之野总感觉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塞在他掌心里的手温热柔软,塞得理所当然,陆之野细细揣摩了一番,谨慎开口: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陈夜眨了眨眼,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里盛着一点刚浮上来的、亮晶晶的东西。在陆之野看来是某种更危险的光。

“没有。只是想挨着尊神坐。”

陆之野没说话。

他把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挨着坐在泉边,膝盖碰着膝盖,倒映在水面上的两张脸也挨在一起。

安静了一阵,陈夜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陆之野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水。

水面上的灵脉倒影还在缓缓收束。

他本来打算再呆一会儿,就起来走走,去看看那群人做了些什么来对抗他来着,但现在肩上压着一颗沉甸甸的脑袋,他动不了。

他想,也许那声咯噔是错的。

也许这次只是真的想挨着他坐。这个人只是学会安分了。

然后第二天中午,厨房炸了。

陆之野蹲在泉边,手里的灵脉丝线在听到那声闷响的瞬间从指尖滑了出去,像一条受惊的鱼从掌心里弹开。

他闭了一下眼。

那声咯噔没咯噔错。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步子飞快。

厨房门口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灶烟,大团大团的灶灰从灶膛里倒卷出来,把半个厨房熏成了云山雾罩。

灶台上的铁锅翻了,锅底朝上扣在地上,旁边散着两三个打碎的粗陶碗——等等,这里哪来的锅和碗——

下一秒,那些锅碗化作一公缕黑烟飘走了。

墙角那捆干柴塌了,柴火棍滚了一地。而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陈夜正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灶灰,额头正中间有一块特别黑的,像是被锅底亲了一口。

白衣袖子上蹭了三道黑印子,衣摆上还粘着几片碎蛋壳——这又是哪来的蛋?

陆之野看着他的花猫脸,以及他脚下那滩不知名液体,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陈夜终于藏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一甩,一截歪歪扭扭的、边缘还在不断崩散重聚的煞气——锅铲(?)撞到墙上,崩散成一团黑雾,把他自己呛得眯了一下眼。

但他坚持没咳出来,努力把脸绷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就是想试试。”他说,声音虚得每个字都在往下掉。

陆之野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食指和拇指掐着他腮帮子上的软肉,把这个嘴硬怪的嘴捏成了一个被迫嘟起的形状。

“你是不是不太讲卫生。”

陈夜的表情瞬间从心虚变成了被冤枉的悲愤。

他的嘴被捏着,说起话来呜呜囔囔的:“唔哪里有!我很讲卫生的!”

“第一次见我,一身血,让人从车里抱进来,把分局接待区的沙发染红了。”

“那是——那时候真的很困!我刚从一线战场下来——”

“大过年的睡在我家门口,滚一身泥,我拖门口拖了半天才干净。”

“那天……山路上都是泥……我又没地方去……”

“在我家睡床底,床底下N年没扫,你蹭了一身的灰。”

陈夜的嘴被捏着,还在努力往外蹦字:“唔……那个床底下……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

陈夜终于找不到反驳的词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拼命辩解——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塞满了委屈。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眼里的委屈忽然变了一种质地。

不是那种被冤枉的愤慨,是更软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的安静。

“……陆警官。”

叫完他也不说话了,就这么被捏着脸,歪歪的,静静看着他。

陆之野的手停了一瞬。

他自己也听到了——他刚才翻的那些旧账,用的是陆之野的口吻,陆之野的语气,陆之野的记仇方式。

他愣了一瞬,然后松开他的脸,转回去清理灶台。

灵能锁链凭空扫过,把滚了一地的柴火棍拢回灶膛旁边,地上的不明液体也沉入地底,无影无踪,做完这些之后他也还是那个姿势,没有看陈夜。

“你没事做饭干什么。你现在又不用吃东西。”

陈夜站在他身后,忽然安静了。

他低下头,手指搓着袖口上那三道黑印子,搓了好几下才开口,声音有点含混:“……不能每天都那样。”

陆之野转身看他,没反应过来:“哪样?”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陈夜的脸从耳根开始往上烧,烧到颧骨,烧到鼻尖,把脸上那层灶灰都衬得淡了。

声音卡了半天,他最后有点磕磕绊绊的说出来了:

“就……尊神每天那样给我灌注煞气……那样很累。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做饭,自己补充一点。”

陆之野的手停在灶台上。

陈夜还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但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努力赶在勇气用完之前把话倒完:

“我、我现在知道我只要有煞气就不用吃饭了……吃东西……确实效率很低的。但是现在尊神每天晚上都、都用那种方式给我灌注……那个、太频繁了……尊神也会累……所以我想,能不能试试做饭……而且你每天整理灵脉那么辛苦……我想你也能顺便吃……点。”

他说不下去了。他已经把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陆之野看着那两只耳朵。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不打招呼地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晚上给陈夜补煞气的时候,手按在他后腰上,把那些黑色的煞气丝线一缕一缕推入他的灵脉核心。

他当时在想什么来着——像在给机器娃娃充电。

他还跟自己生气来着,气自己为什么要每天晚上按时按点给他充电,气自己为什么充电的时候还要顺便把他膝盖上淤青揉开。

那股气说不清道不明。

是只有他设定好的,才能这样陪着他。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在气自己丢人。

陈夜什么都没做错。

陆之野走过去,抬手把他脸上的灰擦了。

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腮到右腮,连耳朵后面蹭的那道灰都没漏。

不一会儿,神明的白衣袖口就变得灰扑扑的,而陈夜的脸又重新白净。

陆之野声音压得有些低,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有点无奈:“以后要干什么,先跟我说。别再炸厨房了。”

陈夜从他的袖子露出半张脸,眼神还有点心虚,但他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那种“没有被骂”的窃喜从眼尾漏出来,压都压不住:“……那就是说还可以炸别的?”

“……你小子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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