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生非生,死非死(1)

末日第二十三日,新港外围防线,第三哨点。

赵峰扣下扳机,高精尖电磁步枪的枪口迸出一圈淡蓝色的环状电弧。

三百米外,一头甲壳上覆满骨刺的畸变种头颅炸开,黑浆溅上断壁。

他看都没看战果,枪口已转向下一个目标——但扣下扳机的手指,比从前慢了半拍。

连续作战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要以前,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过是开胃菜。

但现在,他没有风了。

或者说,没有那种随他心意流转、能钻入甲壳缝隙的风了。

灵脉萎缩到极致,他体内残存的灵能只够吹动一张纸,还不如他自己张嘴吹口气。

“左侧突进,两只。”耳机里姜燃的声音。

赵峰调转枪口,辅助瞄准镜里十字准星套住畸变种口器,两发点射。

一只倒地,另一只被后方火力补掉。他松开扳机,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额角的汗滑进领口。

“换弹。”他哑声说。

身后的队员递上新的电池组,年轻的面孔藏在战术头盔下,手指上有冻裂的口子。

赵峰余光扫过阵地上散落的弹壳和电池残片,数了数还能站着的——十一个。出发时是十七个。

姜燃从掩体后翻身出来,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缠着的弹性绷带。

她手里的长刀还在,但刀身上已经没有赤金色火焰了。

现在那把刀只是锋利而已。

她把刀插回背后,提起一支更笨重的电磁霰弹枪,朝赵峰走去。

“第三波压下去了。”她说,声音里没有胜利的意思。

赵峰看了眼腕表。

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们在这个哨点已经守了七个小时,任务是清剿外围游荡畸变种,同时——

更重要的任务——抓捕随畸变种潮汐随机出现的奉煞众。

昨天他们在西边废墟里逮住两个。审了,没用。那两个穿着破烂黑袍的人只是笑,反复说“煞归天地,灵归神明”,简直就是失心疯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

赵峰看着姜燃。

她靠着掩体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动作里透着罕见的疲惫。

“撤到据点休整。”她说,没看他,“四十分钟。”

据点是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社区服务中心,残存的墙上还挂着“便民服务大厅”的牌子。

队员挤在相对完整的里间,清点弹药,处理伤口。

有人分发热水,有人靠在墙上闭眼。没人说话,但也没人抱怨。

赵峰坐在翻倒的铁皮柜子上,枪横在膝头,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块污渍上。

姜燃靠坐在他对面,刀立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抓了多少个了。”赵峰问。

“活的,七个。死的,十一个,跪在被煞气侵染的畸变种,不可理喻。”姜燃掰着手指数。

“都是小喽啰。”

“废话。大鱼不会在街上随便被抓。”

沉默了一阵。赵峰拧开水壶盖,又拧回去,没喝。

“陈小福。”姜燃忽然说。

赵峰抬起眼皮。

姜燃指节敲了敲枪托,“问出来了,活着。不是什么平民百姓,是奉煞众的高层。我们抓了这么多舌头,怎么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赵峰没接话。

角落里,几个队员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年轻的女队员裹着救生毯,声音压得很低:“……陈小福?就是上次队长开会提过的那个?”

“对,据说是夜煞小时候的哥哥。被火烧死的,不知道怎么又活了。”

“奉煞众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神明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把我们全灭了?”

“不是,你还盼着人家来和你作对啊——”

赵峰正要出声让他们注意纪律,忽然听见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呵。”

一声轻笑。

“你们在找我吗?”

那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忽然翻开一本放在膝头的书,漫不经心读出来的第一行字。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角落里,坐在最靠墙位置的一个队员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

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他穿着便装,姿态放松,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

他的脸说不上什么特征。很普通,普通到转头就能忘掉的程度。

唯一有点印象的是眉眼间似乎有些柔和,但具体什么样,想了就模糊。

他喝了一口热饮,抬起头来看向赵峰和姜燃,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所有枪口同时指向他!

电磁步枪充能的嗡鸣声此起彼伏,红点准星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额头、胸口、太阳穴上。

姜燃站了起来。

她的刀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但她没有拔。

她盯着那张依旧悠闲的脸,心里的警觉拉到了最高点——

一个能无声无息穿过封锁线、从十几号人的眼皮底下坐到据点里间的角色,任何武器指向他都是徒劳的。

“把武器放下。”她说。

队员们面面相觑。

“放下。”

枪口缓缓落了一地。

姜燃看着那个人,那人也看着她,纸杯里的热气在他脸前缓缓升腾。

“陈小福。”姜燃说。

那人微微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赵峰站了起来,手里的枪没有完全放下,但也没有指着对方。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邪教村的孩子,陈夜的旧识,当年被活活烧死在祭祀场上的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喝着热饮,体温正常,呼吸平稳。

不像死人,但也不太像活人。

身上有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陈年的檀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草木灰烬。

“你有五分钟。”姜燃说,声音里压制着层层叠叠的东西,“解释你为什么来。”

陈小福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剩余的热饮,想了想,把杯子放在了旁边的地上。

“不是你们在找我吗?”他说,“你们先问问题,我先答你们。”

他抬起脸,那张模糊的面孔在昏暗的室内有些失真。

姜燃和赵峰对视一眼。

“你是怎么复活的?”赵峰彻底放下了枪——但眼神还是紧紧盯着对方,防止突然暴动。

“我没有复活。”陈小福说话不疾不徐,“柱子砸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胸腹塌陷,脊柱断裂,没有活路。”

他停了一下。

“只是后来有人来了,用煞气把我重新拼了起来。”

姜燃眉头皱起,和赵峰对视了一眼。

“煞气?”赵峰追问,“谁的煞气?神明?”

陈小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视线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你们的五分钟不多,多余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直说你们找我做什么吧。”

姜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压下继续追问的冲动。

她现在不是来解谜的,她是来传话的。

“我要你给陈夜带句话。”

“说。”

“人如果灭亡了,欲望就没了。欲望没了,煞气就没了。煞气没了——”

“陈夜也活不了。”陈小福替她说完了,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说完甚至笑了一声。

“你都清楚。”赵峰皱眉。

“清楚。”陈小福点点头,“但这事我做不了主。”

姜燃沉下脸:“你做不了主?你是奉煞众的高层,你能自由进出这里,你做不了主?”

“对。”陈小福的手覆上衣襟,“我说了不算。这事情太金贵了,金贵到只有一个人说了才算。”

他想了想,补了两个字:“主人。”

赵峰和姜燃同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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