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等待不再痛苦

战后第三年春天,新港市第四区的地下管网重建工程开始了。

那枚傩珠是千梦在一个废弃工地的裂缝里发现的。

战后的煞灵全被陆之野收编去搞重建,戴着安全帽扛钢筋拌水泥,天生神力好使,正好劳动改造。

第四区挖地下管网时刨出个灰扑扑的球,没人当回事,只有千梦——蹲在碎石堆里盯了半分钟。

莫名眼熟。

哦,是之前坐的牢。

是傩珠!!

她弹起来,把灰球往怀里一揣,直接从工地飞奔到了陆之野的公寓。

她献宝一样把珠子摆在茶几上,满脸讨好。

陆之野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旧珠子,认出来了。

他看了它两秒,没理,端着水杯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戴它的人不在了。身外之物,再珍贵也没用。何况这珠子于他还有段最不愿回想的背叛与误会。

珠子在茶几上放了半个多月。

半个月后陆之野打扫卫生的时候顺手把珠子扫进了茶几抽屉里,和几节废旧电池、几把钥匙放在一起。

他想这样就行了——抽屉关上,看不到了,就不用每天路过茶几的时候被它提醒一次“你失去了什么”。

但两天后他翻找那把钥匙的时候又把它翻了出来。

他把珠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想丢进垃圾桶,起身走到垃圾桶边上停住了,站了三四秒,转身回来,把它搁在了书桌上。

某天夜里他坐在桌边看重建进度报告——第三区灵能管网终于贯通了,第四区的安置房下个月可以交付,七杀队新人变多了——

他看完这份报告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客厅里安静又孤寂。

他把报告放下,伸手去拿水杯的瞬间,那枚珠子从桌角滚了过来。

它沿着桌面边缘无声地滑了小半圈,撞在水杯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叮。

陆之野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珠子从水杯旁边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还是灰扑扑的,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任何超自然的现象发生。

他把珠子放回桌子中央。

第二天早上他洗漱完出来,珠子又在桌沿——

它不应该在那里。

这一次他把珠子拿起来,凑到耳边。

遗憾的是,没有声音。

他把它放回原处,心想是自己想多了。

一颗储存煞气的旧法器罢了,就算残余着什么东西,放了两年多也该散干净了。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最后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把珠子从桌沿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珠子的冰冷的表面慢慢被他的体温浸透。

他握着它,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神识沉入珠子内部。

起初是空白的。

但他依旧固执的寻找着什么。

然后,在空白的最深处,他真的触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

陆之野愣住了,随即某种剧烈的情感冲刷过四肢百骸的每一条脉络。

他放出更多神识,那感觉又被放大了数倍——

是震动,不连贯,不稳定,断断续续,两下之间隔着的时长长得令人窒息。

每一次都像是在用全部剩余的力气,拼命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一瞬间陆之野的手开始发抖——他死死握住握珠子,指节压得发白,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肤里。

他嘴唇动了动:“……陈夜。”

珠子没有回应。

只是持续着那一丝微弱到几近虚无的脉动。

但陆之野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意识的种子。

很小又脆弱,却又格外的固执与顽强。

陆之野忽然就明白了。

他找遍了灵界,搜遍了域外,却忘了陈夜从来不是等着被救赎的人。

他从来不是来求陆之野实现愿望的。

他是来实现陆之野的愿望的。

他没有变成游离的残魂,而是把自己最后一点意识,封进了这颗陪了他最久的珠子里。

像一颗种子,沉在黑暗里,默默积蓄着力量。

可能要十年,可能要二十年,可能更久。

但他会自己重新回来找他的。

而他可以等。

就像他等了自己那么久一样。

现在他可以等一个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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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把那枚珠子贴身收好,然后他打了个电话给陆红眉:

“你的名单整理出来没有?复活可以提上日程了。对了还有,帮我找一下陈小福的联系方式吧。”

电话那头陆红眉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激动,连说好,却没有问为什么。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外面是新港的重建工地,塔吊正在把一块新的预制板吊上高层,焊枪的火花从钢梁上往下洒落,阳光打在对面新装好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他把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还是灰扑扑的,还是满身裂纹,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珠子的表壳,声音很轻:

“不着急。你慢慢长。”

他抬起头,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沉寂了多年的线条一点一点染软了。

原来废墟之上,真的能长出种子。

原来等待不再痛苦,从来都不是因为路变短了。

是你终于知道,你不用再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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