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局死局七日局(7)

而且,他们现在谋划的事情,本质上是在偷窃、破坏这位“尊神”的祭祀祭品吧?!!

对方真的像自己胡诌的那样,觉得“烦”,不想干了,所以来帮忙?

祂脾气是不是也太……随和了点?

陈小福脑子乱成一团,各种惊骇、困惑、敬畏、侥幸的情绪翻腾不休。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努力将听到的“神谕”一字不落地、尽量准确地翻译给弟弟。

陈夜呆呆地听着哥哥的转述。

每一个字,都像一泓清泉,缓缓流过他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

不用道歉。

没有错。

很高兴。

做得很好。

这些简单、直接、毫无保留的肯定与认可,对于一个刚刚被迫承受残酷抉择、在自责与恐惧中煎熬的孩子来说,不啻于最珍贵的甘露,最温暖的阳光。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片沉默而包容的“黑暗”,黑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

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和委屈。

“尊神……”他哽咽着,声音颤抖,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小手用力抓住陆之野的衣襟,“您……您真的不怪我?真的……觉得我……做得好?”

陆之野看着孩子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伸出手,揉了揉陈夜的头发,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温暖,坚定,无声的赞许。

陈夜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

陈小福在一旁五味杂陈。

他之前一直将村民那些血腥残忍的祭祀行为,一股脑地归咎于他们所崇拜的“夜游尊神”,认定那是个需要鲜血和灵魂的邪神,是罪恶的源头。

但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太一样?

他回忆着祭祀的流程:村民们献上“祭品”,念诵古老的祷词,然后祭祀会获得一股力量,接着便能实现村民们的愿望。

在这之中,尊神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作恶的,到底是神明,是执行祭祀的村民,还是……人们心中无穷无尽、被恶意浸泡的欲望?

陈小福想不明白,也没时间细想。

---

接下来的七天,库房里的日子在饥饿、寒冷、不安与漫长的等待中缓慢煎熬。

时间失去了准确的意义,只能通过气窗外日光的偏移计算。每个人都像绷紧到极限的弦,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中艰难喘息。

陈夜与库房里其他人的交流不多。

大部分时候,陈夜就和陈小福窝在角落,或发呆保存体力,或凑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陈小福忍着伤痛,教陈夜更多关于人体、关于逃跑路线的知识,反复叮嘱他使用丝线时如何控制力道,如何瞄准那些让人昏迷却不致命的穴位,哪些地方绝对不能碰。

陆之野大多时候就守在他们边上,沉默地观察,警戒。

他看着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将每日分到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干硬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地啃。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原本的配额就不多,现在突然多了陈夜和陈小福两个额外人口,分量却没有增加。

每个人都在饥饿的折磨下迅速消瘦,眼窝深陷,脾气也越发焦躁易怒。

时常有人为了一点掉在地上的馒头渣争吵推搡,又被那个中年男人或其他人喝止。

陈夜有时候饿得肚子咕咕直叫,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别人手里的食物,却又很快低下头,默默忍耐。

但有一次,他甚至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一大半,硬塞给因为受伤而更显虚弱的陈小福。

“哥,你吃。我不饿。”他小声说,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

陆之野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等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因饥饿和疲惫昏睡过去时,他才悄悄从自己腰带或口袋的夹层里,摸出一小块压缩饼干,或一块巧克力,趁无人注意,迅速塞到陈夜手里。

起初,陈夜会吓一跳,下意识地想藏起来或推拒,黑眼睛里满是惊慌,生怕被别人发现这额外的食物引来麻烦。

但慢慢地,他习惯了这份沉默的关心。

他会飞快地将食物塞进嘴里,然后,将包装纸塞回陆之野手里,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那神情,偶尔会让陆之野恍惚一瞬,仿佛看到了那个十七岁陈夜恶作剧得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的光芒。

陆之野看着这样乖巧、依赖他、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陈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确实希望陈夜能乖一点,别老是睡觉、耍心眼、把他耍得团团转。

可当这个强大骄傲、让他头疼不已的祖宗,真的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在面前时,陆之野反而觉得……不该这样的。

他就该始终骄傲,始终顽劣,始终能游刃有余地将旁人玩弄于股掌。

他不该被旧日的痕迹碾磨,背负着与他格格不入的沉重过往。

虽然理智上清楚,这孩子本质上就是那个麻烦精,但情感上,看着那双黑眼睛里对自己全然的依赖和信任,陆之野发现自己很难再将那些“麻烦”的标签贴上去。

只有一个念头,在陆之野心里越来越清晰:陈夜的本性,真不坏。

他想起之前陈夜对他催眠时提出的那些要求——忘记不愉快、允许他自由出入、只负责叫他吃饭……还有那个突兀的“喜欢”和“拥抱”。

那时陈夜以为他完全受控。他大可以要得更多,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甚至捞取好处。

但他没有。

他要的,只是一些基本的“自由”,和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的、对亲近的渴望。

陆之野曾经以为,陈夜那些关于“过去”的话,全是演技,是博取同情的手段。

现在亲眼看着,他才恍然——那句“艺术加工了一下而已”,甚至不算是谎话。

他是真的都经历过,却用那样轻飘飘、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说出来,让人误以为他早就不在意了,早就“过去了”。

于是别人只会为他的“不听话”头疼,却不会真正去触碰那些伤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