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生局死局七日局(10)

这次风波,意外地像打破了一层坚冰。

“不信任派”因为领头者被当众揭穿“无证据指控”,威信大损,加上中年男人那句“内奸”的怀疑,让他被其他幸存者无形中孤立和提防,声势大不如前。

而越来越多人转变了,或许是真的被“七天后”的希望吊住了最后一口气,或许是被中年男人展现出的冷静和领导力所感染,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他们开始尝试与陈夜兄弟搭话,尽管话题往往围绕着“丝线能不能勾住钥匙”、“小福你腿这样第七天能跑吗”这类现实问题,但语气中的关切和期待是真实的。

库房内的氛围,奇迹般地松动了一丝。不再是死寂的绝望,多了些压抑下的低语交流和相互鼓劲。

直到有一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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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起了头,众人因寒冷聚在避风的角落,便有人自然而然地,低声说起了自家的事。

“我家那口子,肯定急死了……孩子才三岁,晚上离不开娘……” 妇女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强忍着没掉泪。

“我老娘有风湿,这天一冷就腿疼,不知道我弟弟有没有记得给她烧炕……” 一个黑瘦的男子叹气道。

“我闺女该上初中了,成绩可好,说要考县里的重点……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着她拿录取通知书……”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声音哽咽。

陈夜安静地坐在哥哥身边,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黑眼睛默默地听着这些对他而言陌生又沉重的牵挂。

他不太懂“初中”、“录取通知书”是什么,但他能听懂那些声音里的思念和痛苦。

陈小福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安慰,他毕竟在外面待过几年,见识多一些,也能接上一些关于外面世界变迁的话题。

不知怎么,话题渐渐从沉重的思念,转向了一些久远甚至带点苦涩的趣事。

有人说起了村里某次社戏闹出的笑话,有人说起了第一次进城打工的糗事。

低低的笑声吹散了少许凝滞的阴霾。

连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也挪近了些,靠在墙边静静听着。当有人问起他家里时,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笑了笑,说:“家里没什么人了。倒是有个……惦记的姐姐,在外面。”

“姐姐?”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幸存者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大哥,你这年纪……喜欢的还是个姐姐,那得多大岁数了?”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姐姐永远18岁懂不懂啊你?”有一个妇女接话。

这话引来几声压抑的闷笑。

“嘿,你还真别说,”有人打趣:“出去了,俺们村有个妹子,年轻,手脚勤快,大哥你要不要见见?”

“那不用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笑了笑:“我就喜欢年纪大的。年纪大点会疼人。与其心思打我身上,倒不如想想你自己怎么脱单。”

这话引得周围几人又哄笑起来。

陈小福也笑了,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弟弟,拍了拍他的脑袋,说:“等出去了,我就找个工打,踏踏实实干。如果有条件……再结婚。”

“咋不先娶个好姑娘,有个人搭把手,也能帮着照看你弟弟?”旁人闻言,忍不住开口劝道。

陈小福目光落在陈夜身上,声音柔和下来,“我想先供我弟弟读书,让他像城里的孩子一样,上学、考大学、找份正经工作,为那些寻常日子里的小事烦恼。只是这条路,想必不会容易。嫁娶是为了一起过日子的,可不是为了拖累人家好姑娘的。”

周围人听了,纷纷点头,语气真诚:“挺好,挺好。”“小夜这孩子,灵性,是读书的料。”“出去了,总有办法的。”“真到了难处,你尽管来找哥,哥一定帮你!”

陈夜努力听着,但那些“大学”、“工作”离他的世界太远,他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显得有些无措,完全融入不了这忽然变得轻松却于他依旧隔阂的话题。

陆之野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陈夜此刻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有点尴尬的罕见模样,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好笑。

他猜,陈夜这会儿心里肯定正嘀咕着呢:怎么全是些听不懂的话?就不能想想我们小朋友的感受吗!

他噗地一声把自己想笑了,忽然又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个特好笑笑话,心念一动,便悄悄凑到陈夜耳边,压低声音,将笑话删繁就简,轻声讲了一遍,语速飞快:

“有一天,一只鸭子去便利店买东西,问老板有没有葡萄。老板说没有。”

“第二天它又去,问有没有葡萄。老板烦了,说再问就把它的嘴拔掉。”

“第三天,鸭子又来了,问老板有没有钳子。老板说没有。”

“鸭子立刻又问:那……有没有葡萄呀?”

讲完还不忘憋着笑,用气声补了一句:“你把这个讲给他们听,保准他们听完笑死。和你打成一片。”

陈夜近来为了方便交流,便跟着陈小福磕磕绊绊地学了些古语,如今总算能勉强听懂陆之野的话了。

但当他听完陆之野在他耳边的低语,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不可置信地微微偏头,看向身旁那团“黑暗”。

尊神……刚刚是……讲了个笑话?

而且还是个连他都听得出来的,听起来……超、级、烂、俗、无、聊、的笑话?!

陈夜的小脸上表情十分精彩,混合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我是不是幻听了”的自我怀疑。

祂……真的觉得这特好笑??

还是这里面……有他没参透的深意??

迫于“神明”的威严和那道灼灼的、满是期待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陈夜僵硬地转过头,对着正聊得有些感慨的众人,磕磕绊绊地复述了一遍那个笑话。

他讲得干巴巴,情节丢三落四,关键的笑点因为语言匮乏几乎没表达出来。

——至少在陆之野看来是如此。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一片安静的沉默。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

“哈哈哈——!”

“小夜,你从哪儿听来的?”

“哎哟,这鸭子也太老实了!”

“好冷的笑话?哈哈哈,但我为什么想笑哈哈哈!”

库房里,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真正的哄堂大笑猛地爆发出来!

之前因为话题、经历、年龄产生的无形隔阂,在这突如其来的、笨拙而真诚的笑声中,被冲淡了不少。

陈夜的头被好几个人轮番揉搓,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彻底成了鸡窝。

陈小福笑得扯到了伤口,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又忍不住继续笑。

陆之野哪见过陈夜(无论是大的小的)这副懵懵懂懂被团团围住揉脑袋的吃瘪模样,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他没忍住,“哈哈哈”一下笑出了声,虽然立刻憋住,但陈夜听见了。

陈夜猛地转头,精准地瞪向陆之野的方向,小脸上还带着被迫营业的冤枉:尊神你逼我说的!

随即,他自己看着“尊神”那团似乎也因笑意而微微荡漾的黑暗轮廓,再想想自己刚才干的蠢事,也绷不住,“咯咯”地小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一刻,冰冷的库房墙壁,仿佛也被真实的欢笑烘出了一丝真实存在的暖意。

而气窗外,千梦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听蝉的轻笑如同鬼魅缠绕:“人心啊,就是这么难以预料,不是么?所以,我才说,直接一点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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