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别了,小黑

“那, 君谭呢?”卢希犹豫发问。

孙少安一脸茫然:“君谭是谁?没听说过。”

“君谭,是主星帝国现在的主人,”卢希心下一沉,“他被打入了位面监狱, 后来荒星屏障被他打破, 我们一起逃离了荒星……”

“别说梦话了, ”游痕扣上衬衫扣子, 冷冷地打断他, “这十年来,荒星的屏障从未开启过。至于君谭, 玩家名单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他现在应该还在主星舒舒服服地当他的贵族, 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在这里挣扎。”

卢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

在这个被高维生物快进了十年的游戏版本里, 所有的同伴都在, 唯独没有君谭。

因为君谭本就不在玩家名单里, 他是被偶然丢进来的。所以游戏修正后, 没有人强行撕开荒星屏障, 他们自然也没能逃出去。

所有人都在这里顺理成章地苟活了十年。

高维生物这是在进行变量实验么?卢希苦笑。

之前的剧本里,君谭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干扰项, 他破坏了游戏的平衡。于是, 在这一次的十年时间轴里, 观测者抹除了君谭,想看没有他的情况下,这群人类会走向何方。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选他们?

“卢希,没时间让你发呆了。”孙少安调出一副全息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危险的紫点,“看看现在的烂摊子。”

这十年的发展,并不是卢希想象中的田园牧歌,而是恶化到了极致:

人类的细胞结构开始坍塌,产生变异。不少农民皮肤已经开始长出硬质的鳞片,甚至有人长出了类似触手的器官。

一种被称为“石化病”的瘟疫在蔓延。患者的肺部会逐渐矿石化,呼吸时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最后痛苦地变成一尊雕像。

为了争夺还没被污染的土地,光明城与周边的几个变异者部落已经打了几年的拉锯战。

“这就是高维人想看的。”游痕点燃了一支烟,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看腻了玩家种地,现在想看我们变成怪物,自相残杀。”

卢希走到镜子前,看着二十八岁的自己。

他明白,对于高维生物来说,时间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拨动的旋钮。他们想看卢希看到十年后的结果是什么反应,于是直接跳过了平稳的成长期,将卢希直接投放到已经坏掉的终局里。

他现在不仅要面对熟悉又陌生的同伴,还要面对一个已经快要死去的星球。

卢希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演练室内的灯光有些刺眼,金属地板由于长年的踩踏,泛着冷硬的乌光。

卢希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是一个型号很老、却被改装得异常凶悍的模拟训练机器人。

身躯随着启动指令下达,卢希的身体在意识做出反应前就动了。

他侧身避开机器人喷吐的模拟火焰,脚尖勾起地上的□□,反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侧面的全息大屏实时滚动着他的生理数据。

肌肉张力:98%(峰值)

神经反应速度:0.04s

体脂率:12%

看着屏幕上呈现出完美战斗姿态的轮廓,卢希感到强烈的错愕。

他抬手,几乎是盲操着将一支重型脉冲枪组合完毕。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这十年间,他竟然学会了这么多东西?

翻看自己的记录,他学会了如何潜水,学会了驾驶操作复杂的旗舰,还曾经徒手压制觉醒了狂暴异能的变异者。

这根本不是他所认识的自己。

“肩膀太紧了。”冷冽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游痕靠在边,手里把玩着一颗合金子弹。

他走过来,顺手关掉了机器人的电源。

“实战和演练是两回事,你刚才那个侧翻,如果在矿区,你的肋骨已经被扎透了。”

游痕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我看你总是走神,如果累了,可以给你放半天假。”

“只放半天啊。”资本家还是这么抠,这点倒没怎么变,十年如一日。

“半天已经很久了。”

卢希收起枪,看着游痕那张多了几道疤痕的脸,苦涩地问:“你真的不觉得我在说胡话吗?关于主星,关于我们逃出去的记忆。”

游痕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卢希,这十年间,我见过太多意志崩溃的人。有人坚信自己原来是大贵族,只是来度假;有人觉得这里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能回家。你这种情况的,也有不少。”

“记忆错乱,在光明城见怪不怪了。大家习惯管它叫‘空洞症’。”

卢希笑了一下,不打算说服他:“那你呢?你也觉得我有病?空洞症?”

“我不在乎你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游痕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忙着清扫石化病患者尸体的玩家,“我只想保持清醒,确保每一个决定,都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而不是被幻觉牵着鼻子走。”

走出充满金属感的演练室,光明城的风卷着细碎的砂砾扑面而来。街道不再是记忆中初建时的欣欣向荣,而是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工业灰尘,显得压抑而苍凉。

卢希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压抑的哭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

一群人围在中央大道的一角,气氛肃穆,有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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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希下意识地走过去,却被两名背着脉冲步枪的守卫拦住了。他们的眼神里满是不忍,低声劝道:

“头儿,您别过去了……这边我们来处理就好。”

“是啊,您刚从前线回来,没必要看这个。”

民众们也自发地挡在卢希面前,仿佛要合力瞒住一个残忍的真相。

卢希拨开人群,声音坚定:“让开。既然我是守卫队的一员,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有权知道。”

人群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块被血迹浸透的空地。

躺在简易担架上的,是一只体型惊人的巨兽。原本柔顺的黑毛如今变得粗硬如钢针,身上挂满了勋章般的伤痕。

——是曾经陪在卢希身边蹦跳的小鬣狗小黑。

在卢希被跳过的这十年里,小黑已经成长为了足以震慑荒原的鬣狗王。它是光明城最忠诚的卫士,是卢希这十年战斗生涯中从不背叛的战友。

可现在,它腹部被一根粗壮的金属刺生生贯穿,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内脏碎片不断涌出,还能看到因变异而发紫的肠道。

小黑机敏的眼睛,正迅速蒙上死灰色的翳。

“呜……”

原本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小黑,在闻到熟悉的、独属于卢希的气息时,身体一颤。

它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如同幼崽般的哭嚎。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卢希根本招架不住。

卢希单膝跪在血泊中,双手颤抖着摸上小黑粗糙的颈项。在这具二十八岁的身体里,属于十九岁卢希的灵魂正在疯狂地叫嚣着痛苦。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带着小黑在荒原里突出重围、死里逃生的,也不记得小黑是怎么在无数个黑夜守卫他的营帐的。

但他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失去战友的剧痛。

“对不起,小黑……对不起,我来晚了。”

卢希哽咽着,从怀里扯下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蒙在了小黑满是不舍的眼睛上。

半小时后,城外的护城河边。

夕阳将整片河水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卢希亲手将小黑安放在一艘铺满干花的木筏上。

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火把。

火光舔舐上干燥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声响。

卢希用力将木筏推向河心,看着一簇亮橘色的火焰载着他的牵挂,顺流而下。

“别了,小黑。”卢希站在岸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去一个没有痛苦的、自由的地方。”

直到那一抹红色的火光彻底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卢希才脱力般地蹲了下来,在黑暗中死死捂住了脸。

送走了小黑,卢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回到城内,晚上,光明城降了一场酸雨。卢希把自己关在分配的房间里,高烧来势汹汹。

卢希在病榻上辗转反侧。

梦里是交织的错乱:一会儿是君谭长发如瀑、在丝绸床榻上温柔地唤他“小仓鼠”;一会儿又是漫天飞舞的火光,小黑浑身是血地躺在木筏上。

强烈的时空撕裂感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一段才是真实。如果主星的日子只是他临死前的幻想,那未免太美好了些;可如果这荒星的十年才是真实,那又未免太残忍了。

三天后,烧终于退了一些。卢希虚弱地撑起身子,走到了盥洗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写满了疲惫和麻木。曾经握着锄头、修剪番茄枝的手,现在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伤疤。

现在的他是光明城仅次于游痕的统帅,是百万难民眼中的战神。

每天都有无数人守在城外,只为了见他一面;有许多从其他部落投诚过来的异能者,放言只要卢希愿意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可以为他献出生命,或是奉上最珍贵的物资请求联姻。

可卢希看着这些疯狂的、仰慕的、试图以此寻求庇护的目光,心中只剩下如死灰般的平静。

他好像把真正的自己丢在了主星的花园里。

“醒了?吃点东西。”

孙少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状物。这十年,孙少安也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鬓角生出了几丝白发。

他熟练地把卢希扶起来,往他背后塞了一个靠枕。

“少安……”卢希嗓音沙哑,像是在撒娇。

“我在呢。”孙少安吹了吹碗里的热气,递到他嘴边,“你这一病,城里的守卫队都快闹翻天了,除了你,谁也压不住他们。游痕在前面挡着,让你多歇两天。资本家这次不抠了,给你批了长假。”

卢希苦笑着咽下一口温水,暖意流进胃里,却暖不了他的心。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少安,小黑死了。”

孙少安握着碗的手顿了顿。他的眼神里闪过哀恸,却很快被属于废土幸存者的冷静所覆盖。

“我知道。”孙少安低声说道,他放下碗,伸出同样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卢希的肩膀,“它是战死的,死在冲锋的路上。对于鬣狗王来说,那是最好的归宿。卢希,它守了你十年,它也不希望看到它的领主就这么垮掉。”

卢希闭上眼,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廓滑落,洇进被褥里。

“这十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孙少安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并不理解卢希所谓的时间跳跃,他只觉得眼前的卢希是由于压力太大而产生了创伤反应。

“我们都做得很好,卢希。”孙少安轻声安慰道,“建了城,囤了粮,救了人。现实虽然烂得一塌糊涂,但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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