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润和旗下的私家医院遍布整个省内各大市区,裴闹直接将苑意送到芗州市中心的自家医院处理伤口。

经过她和医生再三确认苑意不需要住院观察,就把人带回酒店亲自照顾。

苑意因神经长时间高度紧绷,又因挖洞体力透支外加失血过多, 整个人昏沉沉的。

从缝合伤口到出院,她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醒不来也睡不安稳。

混沌之际,感觉到有人紧紧拽着她的手,贴在耳边说了一些听不清,但语气很轻很柔,却充满力量,身上那些无处安放的不安稍稍得到缓解。

后来,她隐约听见有人低声交代注意事项,紧接着自己便被横抱出亮着白光的室内,再被放进移动的车厢。

那时,她的意识清醒了些,勉强能掀开沉重的眼皮,半张不合的视线里, 光线昏暗, 耳边感受到阵阵灼热的气息。

但她实在没力气扭头, 也就无法看清那人的样貌。不过,钻进鼻腔里的熟悉气息在告诉她, 这个人很可靠。

车轮快速碾过减速带,巨大的颠簸袭来,让她感觉像是被扔进无处着力的滚筒里,伤口撕扯,眉头不由得拧紧,疼痛瞬间顺着神经蔓延至周身。

随即眉头传来温热抚摸,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请开慢一点,扯到伤口她会疼。”

再往后,她躺在松软的大床上,身上的被褥轻得像云,暖意裹满全身。

一直萦绕在鼻腔的玫瑰花香短暂消失,不久又从后背幽幽传来,极具信任且安神的味道钻进鼻腔,身上残留的不安旋即被一点点挤出体外,慢慢的,她陷进漫长的梦里。

梦中,她刚爬到洞口,脚踝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攥住,整个人被连拖带拽提起,再重重砸向墙壁。

裴闹为了救她,冲进铁皮屋,赤手空拳和歹徒搏斗,却被两人轮番殴打到鼻青脸肿,最后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歹徒仍不罢手,高举起铁锹,对准裴闹的脑部狠狠劈下——

“不要——!”

苑意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猛然惊醒,入眼是熟悉的装饰格局。几秒后,熟悉但不属于她的香气钻入鼻腔。

她张大眼睛,视线从左往右扫,又从右往左扫,终于察觉到她在酒店里,还是在裴闹的房间,身上盖的、头下枕的,鼻子闻的,都是裴闹的。

可她怎么会睡在裴闹的床上?

此刻的她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毕竟睁眼前的画面过于惊心动魄。

她微松了口气,庆幸方才做的是场噩梦,裴闹没有真的被打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噩梦——?

苑意坐起来,腰部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神智瞬间清醒。

不是梦!

想起来了!

昨晚裴闹被两个陌生男子绑架了,她们有惊无险地逃出来,但之后,她还是没能瞒过被裴闹,被发现受了伤。

昨夜的记忆逐一浮现,耳边开始回荡裴闹吻她前的那句——“你答应我的没做到,所以,请你做好余生被我纠缠的准备”。

裴闹什么意思?

苑意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敢承认。

想到自己一次次把她推向危险,一次次将她推开,一次次用最狠的话伤她。

这样的她,怎么配……

“醒啦。”裴闹看到苑意坐起来,快步走到床边,手里的汤碗先搁到床头柜,“你别乱动,伤口还没愈合,小心扯到。”

苑意却只盯着她看,也不回话,裴闹侧身坐到床沿,“是想上厕所吗?还是哪不舒服?”

苑意摇头,“我们——”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裴闹接话,“你腰部缝合了十一针,这两天得乖乖在床上躺着静养,有需要就喊我。”

裴闹知道她要问什么,故意不接茬,手背碰了碰碗壁试温度,“医生说要吃优质高蛋白促进伤口愈合,我炖了鸡汤,喂你喝点,当然肉也得吃。”

苑意仍是不说话,只摇头。

“非得这个时候聊吗?”裴闹低声问。

她早已做好摊牌的准备,但真到解开家丑的这一刻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喉咙像被线勒住。

苑意并不知道裴闹接下来要说什么,满脑子都是“灾星”两”字,脱口便是一句裴闹最不想听的“对不起”。

看来非得这个时候聊了…

裴闹轻叹了口气,盘腿坐到苑意对面,“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想听你说的从来都不是这三字。”

苑意当然知道,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裴闹伸手拉来苑意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抚着满是伤痕的掌心和手背,“我知道,你为了逼我放手,前晚故意说那些狠话激我,要不是昨晚我被绑架,我大概会被你蒙一辈子。”

“我太傻了,竟然没早点发觉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变相说你爱我,连言不由衷都是因为爱。可是苑意,你知道吗?我要的'爱我',不是你一味贬低自己、打着'为我好'旗号的忍痛成全。我要的是跟你长长久久、平平淡淡地谈一辈子恋爱,是你把此生的唯一的爱都交付我,心里眼里都只有我——这才叫爱我。”

“出身能决定什么呢?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没人规定要你养我啊。退一万步说,养我也不费钱,你完全有这个能力。而且,你负责的项目能从几百家投标单位里一举中标,这还不够证明你的能力吗?”

“是不是又要说自己的灾星?我被绑架是因为你?”

苑意点头。

“那你错了,这次绑架的主谋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安昊,并且得到了父亲安国淮的默许。”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偏偏我家这点事狗血得连台剧八点档都不敢这么演。如果说,每个人都有自卑的点——对你来说,也许是并不富裕的原生家庭,和一次次自以为把我拖进危险引发的自责,对我来说,就是那堆烂到离谱、只会出现在狗血剧里的家事。”

“我的父亲对婚姻不忠,借我母亲的娘家势力实现阶级跨越,之后便是俗套的电视剧情节——养外室、私生子、多次制造意外谋害发妻。”

“怎么…会?”苑意首次听裴闹提及这些,十分震惊。

“他的宝贝儿子在境外豪赌一掷千金,欠下高额赌债,而他,为了彻底侵占润和集团,竟同意安昊拿到亿元赎金后将我撕票丢海里喂鲨鱼。我'意外'死亡后,安国淮就能合法继承我一半的遗产,再通过从我母亲手里要到的赎金收购其他股东手上的股份,如此一来就能将我母亲从第一股东的位置上拉下来。”

“不会的,你不会出意外。”苑意眼角猩红,反手握住裴闹的手,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在这种家庭下长大的,“我有证据,我还是目击证人,我们一起去报案,不能放他们逍遥法外,他们一日不被绳之以法就会威胁到你的安全。”

苑意说着掀开被子要下床,裴闹按住她,将被子重新盖到她身上。

“刚刚才说要躺床上静养两天,忘了?”裴闹含笑摇头,抬手拭去苑意眼角的泪水,“你的习惯很好,身上的运动相机录下了十分有用的证据,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连同行车记录仪影像提交给警方了。”

运动相机一直放在苑意车上,主要是用来看现场拍摄,之前邻居占地撒泼还反咬一口,就是靠它录下的证据才拿到赔偿和道歉。

昨晚在手机摔坏、备用机没带,且沿路几乎无过往车辆的危机情况下,苑意便将它戴在身上,录下不少证据。

自揭伤疤式的倾吐过于沉重,空气几乎凝固。

苑意知道,裴闹是在把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的展露给她,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既然已经听懂,那就不能再让她往下说了。

这种说一句两人一起疼,还要眼睁睁看着对方疼更加心疼的剖析,太难受,也太残忍。

“我想喝汤。”苑意用了个很拙劣的借口打断。

“刚试过还有点烫,再等等。”裴闹捏了捏她的手背,“说出来反而轻松多了,我没事的。”

苑意并不相信:“可是…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气色很差。

“只有一点点,还没到很的地步。”裴闹扯了扯嘴角,低下头,“你不知道吧,十二年前,我们分手也是因为我的母亲。和你约在不在书店见面的第二天,我被强行送往国外,我当时只是迟到,并没有失约。”

“而十二年后,我们好不容易复合,又因为一场车祸,给了她冒充我的机会,用我的名义发微信逼你提分手。”

“阿意,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彼此?谁越不想我们好,我越要证明给她们看,我们比任何人都要相爱,不是吗?”

“你不是灾星,昨夜如果没有你,我早死了。绑架我的人既要钱又要命,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你不是灾星,你是我的福星!”

“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是你的。”裴闹松开手,抬眼凝视苑意,眸子里闪着湿漉漉的光,一字一顿庄重得像在宣誓:“我会缠着你一辈子,你别想甩开我,你也甩不开我。”

她很想拥抱眼前这个人,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也知道她的怀抱随时为她敞开。

但她在等,她希望她的倾吐有效果,她的真是想法有被好好理解且接纳。

她主动了无数次,这一次,她想被动地等幸福奔赴她而来。

可等待的过程很漫长,几秒的静默里,她只看到苑意眼眶里喷涌而出的泪,起伏变得格外明显的胸腔,再无其他动静。

是她说的不够明显,听不明白吗?

自我质疑的念头刚起,便听到苑意说:“不甩,打死也不甩。”

苑意含泪带笑,张开双手把她拥进怀里,声音哽咽得发抖:“那…我能再贪心一点吗?”

“嗯?”裴闹怔住,额头抵着苑意肩窝,刚想抬头,却被更用力地按回去,只好继续感受为她急促跳动的心跳。

苑意深吸一口气,泪珠滚进裴闹发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请你都如此坚定地缠着我。我的弱懦、自卑、自责,可能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除,可我会向你学习,做到今天比昨天更加坚定的爱你。”

“你的贪心,就只有三辈子吗?”裴闹泣不成声,把苑意抱得更紧,“该说你贪心还是太容易知足?”

“其实…我想说的是——”苑意欲言又止。

“嗯?”

“每一世。”都坚定不移地选择我、走向我、缠住我,“又怕你说我贪心。”苑意回。

裴闹:“可在我这里,你的贪心不叫贪心。”

“那算什么?”

“算合法占有。”裴闹偏头,唇瓣似有若无地贴在苑意耳廓,“贪,是把自己没有的东西强占为己有,属于不可取的违法行为。而我们是爱人,我早把我个人的所有权交给你,你想要几辈子,都只是依法行使占有权,所以,合法占有更为贴切。”

【作者有话说】

当了一天德华,实在太累了,晚上才有时间写。

有些番外可能来不及写,如果周四能申请到完结榜,榜上不允许更番外,所以下榜后,会用福利番外的形式来更。

要是没能申请上完结榜,那就框框更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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