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场秋雨, 从昨晚断断续续下到清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栖迟民宿,六号院门半开。厨房燃气灶上的砂锅咕咕直响,炊烟在盖头上方漂浮。

主卧里,落地窗的窗帘紧闭,靠着光线昏黄薄弱的夜灯,依稀可见纯白色床上微微隆起,富有节奏地起伏着。

裴闹侧躺双腿蜷缩在身前,手放在靠近身体的地方, 维持像被谁哄睡的婴儿型睡姿。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失温的身体接触到一片热源,有人在她坠入深渊的时候稳稳托住她,久违的冷调柑橘香再次钻入鼻腔,混着湿热的水汽。

那人好像恨极了她,不然怎会直呼她的姓名,问她是不是想死。

她不想死,可浑身散架疼得快死掉了……

毫无意识,软绵绵地任人拎着、拉着、抱着、搂着,抓在手上的力道很紧但不痛,环在腰间的手轻得发虚,她下意识往前蹭,胡乱揪住一片衣料,黏湿寒凉的布料很快由舒爽亲肤的衣物取缔。

温度时而近,时而远。

气息忽而淡,忽而浓。

头发被人轻轻抓着拨弄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在某个瞬间,一个硬物压进口中,苦液顺着喉咙直灌,强烈的窒息感逼得她紧闭牙关拼命摇头。

随后有人一口接一口渡来氧气——

温热的清甜液体通过柔软的载体流入口中,顺着喉间落入腹部,热意迅速扩散周身。

很甜,很香,很温热。

好喝得像幼儿时看的《西游记》,里面孙悟空仰头畅饮的琼浆玉液。

刺骨的寒意逐渐褪去,身体被揽进一个干燥温暖极具安全感的怀抱,整人被轻轻放在柔软的云团上,耳边的嘈杂尽数褪去,只剩同频的呼吸和心跳。

潜意识告诉她:这是可以放心的人。

于是,她将这份安全感紧紧拽在手心。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闯进无声的世界,惊得熟睡的人心头一颤。

裴闹受惊似地睁开眼,双手本能地去抓抱她的人,却抓了个空。

完全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摆设撞进视线——第一反应是梦,还是那种梦中梦。

几秒后,视线逐渐清晰,一下认出这是栖迟民宿六号院的主卧,昨晚为了找苑意,她曾闯进来一次。

不是梦?

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判断——

下意识伸出手缓缓探向前方,又忽然停下,顿了几秒,继续向前:指尖触碰到床面尚带余温,显然有人刚离开不久。

是谁?

是…她吗?

裴闹轻轻掀开被子,闭眼把脸埋过去——一缕极淡的柑橘冷香被吸进鼻腔,和梦里嗅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想起梦中手紧紧拽住衣服的触感,她急忙把手举到鼻前,手指间残留的冷调柑橘比床单上的更浓。

是她!

是苑意!

“苑意!”裴闹双眸瞬间亮起,无法掩饰的欢喜跃然于脸上。

她裹着被子挪身下床,脚掌刚触地,膝盖就像被抽了筋,酸软骤袭,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扑跪在地。

昨夜摔伤的膝盖与掌心的胀痛传遍神经,让她倒抽了口冷气,咬牙爬起,赤足踉跄冲向主卧门——

客厅空荡,茶几上放着几盒药,还有水果。

胸腔下的心脏疯狂跳动,耳膜里不断涌入一句句无声胜有声的“苑意”。

“苑意?”裴闹试探性地喊了声,没得到应答,又唤了一遍,“苑意——”变得不确定的尾音被拉长。

“哐当——”厨房传来瓷器与金属轻磕的响声。

在厨房?

她顾不上钻疼的膝盖,一步一拐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厨房里的人在裴闹走到门口时转身回头——

“卿辰?”

“醒啦。”

不是她……

裴闹眼眸里的光肉眼可见的暗了下来,“苑意呢?”

卿辰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诧异,答非所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话落,关火走出厨房,牵裴闹往卧室走。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昨晚要找苑意说清楚,到栖迟的时候,苑意刚离开,之后——?

啊,头好疼,记不大清了。

好像,好像下了雨,不小心摔了一跤,后来…后来在侧门,遇到了白惠。

雨越下越大,她在追车,一辆开得很慢的的士,车停,苑意撑伞从上面下来,缓缓向她走来……

卿辰将裴闹按坐到床上,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又拉起被子盖住,往一旁走,侧站着倒水,目光始终落在水杯上:“鼎峰集团的白总送你过来的,她刚好住这里,把你交给我她就走了,你一直发高烧,直到天亮体温才降下来。”

“那…你来的时候,还有看到…其他人吗?”裴闹声音发紧,尾音几乎吞回嗓子里。

卿辰:“有啊。”

听到这话,暗下去的眸光又亮起,裴闹偏头看向卿辰,放在被子上的手下意识收紧,“谁?”

“我去拉开窗帘吧。”卿辰眼眸低垂,水杯递给裴闹,转身往另一侧走,“看到出去给你买退烧药回来的民宿管家。”

果然…不是她。

“谢谢你照顾我。”裴闹闷声一句,整个人滑进被子,拉起被子盖住头。

窗帘刚被卿辰拉开一条缝隙,她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因极力压抑而轻颤,叹了口气,又把帘缝合拢,掏出手机:【醒来按你交代的说了,她没起疑,这会儿又睡下了。 】

收到这条信息的苑意正坐在开往动车站的出租车上。

“要不,我们回去吧?也没开多远。”感受一路低气压的游金终于憋不住了,“这会儿估摸着人也醒了。”

是醒了,但又睡了。

回去不能改变结果,回去干嘛呢?

在感情中,出场顺序再重要,还不是输给了名利场。

她早在裴闹说出“阿意,你只是失去拥有和我并肩站于人前的机会,而我的爱、我的钱、包括我的人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的那刻,就永远成为她的备选项,排在她前面的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提供的圈层荣耀。

她的三观也没办法接受去做哪怕只是逢场作戏的婚姻里的第三者。

他们合法合规有法律保护。

而她,永远只能是上不了台面的第三者。

鱼和熊掌哪能兼得,人就是如此自私。

就像她既要顶峰集团少夫人的头衔,又要一份对她别无所求的爱。

不是的,她有所图,她图的是上层社会里最看不上的真心。

可裴闹的那份早已变质。

她给不了,她也就要不到。

既然要不到,那还回去干嘛。

见苑意走神未回,游金以为她低烧变高烧,手背往苑意额头贴过去,“是不是烧起来了?看你挺难受的。”

“没事,出来前吃了药。”苑意头往左侧歪,避开游金探来的手,“不难受。”

难受的另有其人,才不是她。

苑意身子往后靠,歪头看向窗外,雨停了,但起了雾。

持续一整夜的高烧,糊里糊涂还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后悔?也只有在意识最薄弱的时刻才会出现。

“我看你俩这样挺难受的,真是分手不是闹别扭吗?”

明明心里放不下又死要面子活受罪,与其这样互相折磨,还不如坐下来聊开,坦诚彼此的底线,如果还想处就处,不能处就分彻底一点。

这样反反复复,还怎么过日子啊。

听到苑意和裴闹分手,游金第一反应是劝和。

当她得知裴闹执意要联姻,让苑意做“地下情人”,就无比坚定地选择站在苑意这边。

甚至脱粉裴闹,连粉籍都不要了!

可这人呢,干的尽是打自己脸的例子——

表面上说来古镇写生散心,实际却是俏咪咪画裴闹人像;

听到她说疑似看到裴闹时,顶着一头湿发就冲出来;

发现裴闹冒雨追车,心疼得比谁都明显;

人昏倒了,给她擦身换衣、吹干头发;

高烧喂不进药,直接嘴对嘴渡(声明:不是故意偷看!);

整夜未合眼,抱着哄着人睡觉。

好不容易天亮了,粥熬好了,裴闹烧退了。

她以为苑意会等裴闹醒来,两人当面聊聊,然后和好如初。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这姐竟一走了之了!

走前,还特意叮嘱卿辰,要是裴闹问起,要说是白惠送过来的。

好一个做好事不留名啊!

这恋爱谈的,不对,这恋爱分的,真是虐心又虐身,她看得都要心梗了。

沉默了一路的司机忽然开口:“两位是要回去吗?”

苑意望着窗外阴蒙蒙的天色,轻声道:“不回。”

她们之间不会再出现第二次复合,只是当下情绪翻涌,还没整理好,过段时间就好了。

“行行行,不回就不回。那你能不能把手机收起来。”隐藏相册点开又退出,没有二十次也有十次了。

游金怒其不争地翻了个白眼,双手环抱于胸转身背对苑意。

——

回到嘉禾的第二天,苑意正式恢复上班。

纪念馆项目着急落地,抄袭的自证材料已走完全部流程,正在公示期。为抢时间,赶进度,设计合同同步推进。

剧方、JTL传媒、裴闹工作室在获悉消息的第一时间共同发布声明,就不久前“割席”声明向苑意“道歉”。

这天下班,刚到家,苑清悠神色凝重的把苑意拉进卧室,“你向老师复查结果有几处数据显示异常,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我决定带她回京北的大医院检查。”

“什么时候去?我来买票。”

“已经买好了,我们自己去就行。”苑清悠顿了顿,看苑意脸色还算正常,继续说:“这事也跟剧方说了,我和你向老师的意思是,辛苦你一段时间,代她主持后续的设计指导工作。”

苑意抿唇深呼吸。

那就要和裴闹见面了。

“我知道,你和她分了,在一个剧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心里——”话没说完,就听苑意回:“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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