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裴闹拍完已是13:12。

这个点,只剩把关的袁满,和她搭戏的配角及几名灯光摄影还饿着。

她早就饿得不行,但看出袁满在赶进度,想一次性过完,刚好她下午也有自己的事要忙,硬抗着拍完。

正准备去吃饭,左思就跑过来,一面给她递外套,一面说:“姐,刚跟胡阿姨确认,她傍晚飞外地,合同要么今天下午签,要么得拖到下周。”

“下周?”

苑意生日都过了,那怎么行。

“就下午。”裴闹晃了眼手机屏幕,“午饭打包路上吃,现在就走。”

左思迟疑:“那下午的戏……”

“刚一次性全过掉了,下午我本来也打算回酒店歇口气。”她还要拼那张被苑意撕得稀碎的画像。

那天撞见苑意和卿辰在榕树下的谈话后, 裴闹就决定先处理好源头, 再找苑意解释。

折回指导组临时办公室途中,遇见小林拎着透明文件夹候在门口——里面是被仔细收拢的碎纸片——正是她折回来的原因。

因着急追苑意,顾不上及捡,没想到小林都帮她捡起来收好。

小林畏畏缩缩,鞠躬递上:“裴老师,对不起。”

那时裴闹已经冷静下来,换位思考也体谅对方的难处, 心一软, 拨通霍澜电话, 三言两语把小林收编进自己的工作室。

裴闹仰起头,原地晃了一圈,没见到袁满的身影,转头交代左思:“我电话跟袁导说一下,今下午有事回嘉禾一趟,你收拾收拾,我去楼下停车场等你。”说完拨通袁满号码,快步走向电梯口。

——

短暂午休后,剧组开工继续拍摄下午场。

下午主要拍摄卿辰饰演的祝荞进入建筑公司实习的戏份。

苑意在开拍前的空挡,提前和卿辰讲解了一遍实习生的状态,以及电脑绘图软件的快捷操作。

这会儿,她站在袁满右侧,一起观看监视器里传来的拍摄画面。

不知谁忽然小声嘟囔道:“诶,裴老师居然不在啊?”

“她的戏份拍完了,下午请假。”袁满低声回,拿起举对讲机,等取景器里的镜头定格三秒,按下通话键:“卡,准备下一条。”

场务附和:“最近裴老师脸色总发白,常看她皱眉拍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恢复好。太拼了,一出院就连轴转。”

自打恢复记忆,裴闹为表歉意兼答谢,一口气给全组订了好几次奶茶和甜品,人手一份代言的高端美容仪器。

大家见她恢复记忆,也不再避讳,车祸、失忆、抄袭、苑意等曾经闭口不谈的敏感词,如今都敢敞开了说。

这些日子一来,苑意反复对裴闹、对游金、对卿辰、也对自己强调:她和裴闹已经彻底结束,再无可能。

车祸也好,失忆也罢,都是裴闹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

可事情却是,听到场务的话,眼前一阵阵发黑,脑海瞬间空白,耳腔嗡鸣作响,双腿条然失去所有力道,软得几乎站不住。

“当心!”袁满连忙伸手扶住苑意,“又低血糖啊?”

“不是,多谢袁导关心。”苑意微微摇头,手压胸口,喘着粗气。

怎么周遭的人都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她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别人在议论裴闹——

“裴老师才休息两礼拜多就复拍!真太敬业了。”

“可不是,为了跟上拍摄,要走了前期拍摄的所有影片和资料,也就复拍后那几天状态差些。”

“诶,你说,润和旗下的私人医院的医生,技术是不是顶顶好?手术伤口竟只有指甲盖大小,恢复也太快了。”

“……”

此刻,再次听到裴闹一遍遍告诉她,但她始终不相信的“真相”,像一记闷棍砸在胸口——身体先一步背叛了理智,心脏绞得发疼,喉咙哽得发颤,每呼吸一下,好似有支无形的尖钩在喉咙深处刮一下,带出浓烈的锈铁味。

为什么会认定裴闹拿身体健康开玩笑换她的同情?

明明,明明裴闹不止一次在她眼前抱头蹲下,指节泛白地捶太阳xue,她却满脑子都是“联姻”“第三者”“背叛”的字眼,把解释统统堵在耳外。

她凭什么有资格说“我受够你了,请别再来打扰我”?

她怎么可以对那个曾刻在骨缝里、想用余生去呵护的人,冷硬地丢下一句“这么荒唐的借口,你觉得我会信”?

卿辰知道,袁导知道,她要带她去问,她竟然说“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和我无关,不用跟我说,我们的关系早在10月13日就结束了。我…也不爱你,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

每一个裴闹绝望的画面,每一个她说出的冰冷字音,都在此刻幻化成带钩的尖头,从四面八方朝她射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一次又一次,亲手把刀口对准她。

她出车祸的时候,我在哪里?

她解释的时候,为什么要一遍遍无视?

她说了,她失忆了,想不起来重逢后的事、

她说了,想不起来怎么复合的,又怎么分手的。

她说了,联姻是假的,不会和人逢场作戏。

为什么不信? ! !

非要等到真相从别人口中砸到自己胸口,才肯正视。

从始至终,推开她、捅疼她、逼她到绝境的,不是别人,是她。

苑意低垂着头,双手撑到桌面上,稳住控制不住发颤的身子。

场务跟苑意之间隔着袁满,加上她被监视器遮了上半身,没人瞧见她煞白的脸。场务自顾皱眉:“裴老师是不是又不舒服?”

空气闷了两秒,她忽然探头,越过袁满追问:“苑老师,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上午她想去卫生间,远远瞧见苑意和裴闹前后脚进去。

卫生间隔间多,但她胆子小,不好意思跟裴闹同处一室,就缩在走廊等。

没一会儿,苑意先走出来,再过片刻,裴闹也出来了,眼角微红,边走边打电话,步子有些飘,声音和平时听到的很不一样。

那模样跟她之前见过几次裴闹“犯病”的神态很像——头发凌乱,眼角泛红,一脸疲态。

“哎呀!”袁满惊呼拍头,懊恼道:“我刚刚饿极了,光顾着扒饭,也没细问,等会儿我打电话关心一下。”

苑意再也站不住,急声打断:“袁导,向老师晚些过来,我下午请假去动车站接她。”

“去吧,下午没你们指导组的事。”袁满打量她苍白的脸色,又补一句,“你气色也差,别低血糖犯了,先回酒店休息,我让后勤去接就行了。”

“好。”苑意点头,转身就往外冲。

出了片场,她一路疾跑至马路边,随手拦了辆车,抬手拦下一辆出租,报出剧组包下的酒店名,声音发紧:“师傅,尽快。”

原本十分钟的车程,被她连连催促,司机一脚油门,九分钟便停在酒店门廊。

酒店电梯不算慢,剧组包的楼层集中在三楼四楼,上升距离更短。

但在不到十秒上升的过程里,苑意第一次尝到度秒如年的滋味。

“叮——”一声,四楼到了。

门一开,苑意低声急喊:“抱歉,让一下。”

随即挤开前面几个背包拖箱的游客,一路朝左侧疾跑。

五六秒后,人在417房门口停下。

她毫不犹豫抬手,在即将叩响门扇的那一刻,忽然停下,手僵在半空,时间像被按下暂停键。

而按停的人气喘得太急,心跳太响,额头、脸颊都是汗。

她的双唇泛白,微微起皮,胸腔剧烈起伏着。

几个小时前,才在卫生间里说尽伤人的话。

现在,她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敲门?

门开了之后,想确认什么?

人好不好关她什么事?

还嫌把人伤得不够深?

当她发现这条路已被自己走成一条死胡同、再无任何回头余地时,瞳孔猛地收紧——视线瞬间被水雾淹没。

“啪嗒——”

第一滴泪无声坠落,砸进地毯,立刻被绒毛吞噬。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连串而下,在脚边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圆斑。

“师姐,你要找裴老师吗?”迟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她和左思回嘉禾了。”

“没、没有。”苑意慌忙抹掉脸上的泪,往左一步刷开418的门,“滴”一声推开房门,背对迟遇哑声补一句,“袁导安排后勤去动车站接向老师,我有点累先休息一会儿。”

“师姐,等等!”迟遇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门板,声音紧追过来,“向老师改签了,自己打车到的,已经落座饭馆,她晚上还要回嘉禾,让我们现在直接过去汇合。”

“好。”苑意刚要关门,门沿却被迟遇掌心抵住。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迟遇探头,目光落在苑意佝偻的后背,“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只是有点累。”苑意低头把门往回带,“你等我一会儿,我洗把脸就来。”说完转身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盖住自己残余的哽咽。

——

“姐,这就是你要送苑老师的生日礼物啊?”左思仰躺在保姆车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晃了晃刚签完字的购房合同,“一出手就是套房,豪气。要不是咱俩骨科,我都想追你了……”

“别扯有的没有。”裴闹手一顿,抬头瞪了一眼左思,低头继续拼那张被撕成十几块的画像。

左思撇嘴:“碎成这样还粘?再让粉丝画一张不就——”余光扫到碎片上“苑意、平遥古镇、2025.10.29”的字样,立马收声,“……报一丝。”

“有点饿,那鸭子,能给我吃一块吗?”左思身子前探,要去捞放在副驾驶的姜母鸭。

裴闹抬头又是一记冷眼。

左思愤愤撤回身子,带起眼罩:“得了,我梦里吃!”

一小时后,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入酒店地库。

左思跳下车,捂着肚子嘟囔:“我要出去买点吃的,外卖太慢了,姐你吃啥?”

“不吃,我先上去,等她回来。”说完,裴闹打开副驾驶门,拎出打包好的姜母鸭。

这是苑意最喜欢的古早味姜母鸭,她让左思帮忙排队近一个小时才买到的,不是不愿多买,实在畅销,等到左思购买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只,锅里还要等半小时,她们着急回来,没办法等。

话音刚落,左思的手机猝不及防响了。

“喂,有屁快放,我还赶着出去吃宵夜。”左思骂咧咧地跟裴闹并肩往电梯口晃,“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现在才找我。”

“听说,裴老师下午请假了——”迟遇话刚说一半,视线对上喝得微醺头低垂,但听到“裴老师”三字猛地抬起头的苑意。

迟遇顿了顿,往下说:“不知道她人,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有位未实名认证的宝,看不到你的评论[笑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