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红棺材(十二)

“税共秋!”谢什在抬剑的一瞬低吼了声, 在他背后的税共秋意会,忙掏出颗丹药扔到谢什掌中。

圆滚滚的丹药落入掌心,还散发着淡淡的清苦, 匆匆扔进口中, 灵力顿时恢复了些许。

谢什将花涧刺向身前女鬼, 额上因为持续的剧烈运动泛了层汗, 呼吸有些发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好像从方才的某刻起, 这群女鬼变得更加狂暴了。

视线忍不住望向被两只女鬼缠住的二师姐, 她方才将姜漆二人叫走, 不知是否已经有了策略。

二鬼夹击中,生露剑锋擦过其中一鬼颈侧,带起翻飞的血肉, 另一鬼借机咬向郁涔, 却被一符抵上上颚。

一片似是金石相触的嗡鸣声中,二鬼被郁涔顺利解决。

她理了一下有些发乱的呼吸, 目光扫过坟山入口处,仍是一片吞人的漆黑。

心中掐算下时间, 该是差不多了。

冷风吹过柔软的发丝,鬼怪凄厉的叫喊并着血肉的黏腻自夜幕下不断交缠, 一片混杂声中,郁涔等候已久的人终于出现。

“师姐!”杨皎匆忙的身影从小径中探出,身上青白色的宗服染上些许艳红, 血水顺着指缝淌在手背上,逐渐阴干。

姜漆似乎因着什么原因没有跟上,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大半身子还埋在阴影里。

双体鬼似有所觉, 在杨皎出现的那刻,如淬毒般的双目就死死地盯上了她。

掌中眼球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因姜漆的血而获得的温润在历经一路的颠簸后已然冷却。杨皎在感到双体鬼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汗液从额上滚落,手指因紧张而不自觉地收紧。

四口红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周围,将她围了一圈。棺盖滑开,露出黑与红交缠的内里,像是能把人生吞进去,尸骨无存。

脑内飞速思考,怎样才能把这眼球安然地交付到郁涔手中。手上也没闲着,不停地挥剑抵着不安分地棺椁。

一剑没入棺内,只感到深不见底,一股力量拼命撕扯着剑身。杨皎用着力,却难以拔出。

她的身上只有这一柄武器,不能丢掉,若是失了,就只能陷入被动,因此,让她也只得跟红棺较着劲。

其余棺椁则趁机想要将杨皎纳入棺内。

背部隐隐没入,如被刀割般的痛感瞬间涌上,鲜血顿时染红一大片。

杨皎终于将剑扯出,随后,足尖用力跃至半空,却被一只棺椁横拦在头上。腰身猛地用力,硬生生在空中调了个方向。

而那方向,正是因方才那只棺材移动而产生的缺口。

饶是红棺再怎么阻隔,缺口已经产生,足够她把那眼球交付到别人手上。

灵力卷上眼球,带动手臂一震,精准地朝郁涔的方向飞了过去。

然而刚飞止半路,就被汹涌而来的血水缠住。灵力被截断,眼球在半空坠落,血水纠缠而去。

丝丝缕缕的黏腻已然爬上球体,几乎要将其完全裹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黄的符纸瞬间贴上液体,血水被冻住,赶来的郁涔捞起眼球,剑锋带过血红的冰,郁涔从四溅的冰片中冲出。

数只红棺伴着血液袭向郁涔,她周旋了会儿,见实在是紧咬不放,索性停下步子。

袭来的红棺因着惯性仍在向郁涔靠近着,她反身一脚蹬上棺身,借着力飞身而出,将眼球一把甩向林潸。

林潸距离双体鬼毫无疑问是几人中最近的,接过眼球,她直接收回飞剑贴了上去。

只是与双体鬼纠缠太久,它似乎也有些熟悉了林潸的路数,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思忖片刻,林潸选择将眼球扔给了庹成夏。

接过眼球的庹成夏一愣,虽然不懂这么做的缘由,但看方才林潸的动作大概也懂了要做些什么,当即提着长枪向前行进。

双体鬼的阻拦愈加猛烈,却仍挡不住她们靠得愈来愈近的步伐。

在庹成夏捅穿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口红棺后,郁涔与林潸也携着剑赶来,将剑分别架在双体鬼脖颈两侧。一只羽箭适时赶制至,袭在男鬼脑后,庹成夏则拎着霜綮,直逼其面门。

双体鬼避无可避,饶是万般不情愿,也被庹成夏怼上了那颗眼球。

恰逢此时,剩下的女鬼也都被谢什几人解决。

被安入眶中的球体转了转,血水随着蒙了一层,青白的眼眶下,丝丝腥红流淌,待到眼球回正,那些血液就像是辨别了真正的主人,竟就这么直接被皮肤吸了回去。

苍白的皮肤有了些许红润,原本无神僵直的眼睛也生出几分神采。

男鬼神情愤恨得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郁涔几人,可这阴鸷的神态没能持续多久,转瞬被恐惧和痛苦的神情取代。

“啊!”

猛地,一道嘶哑得不像话的惨叫从男鬼喉中挤出,他拼命动作着,像是想要逃离,可始终无法如愿,它们的身体紧贴着,宛若这世上最饱受彼此折磨的仇敌。

郁涔几人早已退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双体鬼的变化,手中武器紧握,准备好随时应对难以预测的变化。

只见,属于女鬼的手动了动,猛地向后扣住了男鬼的头颅,完全不顾男鬼眼中的慌乱,她将手指抠入眼眶,腐烂的球体当即滚出,只余下两个空洞还嵌在男鬼头上。

再一用力,那深深嵌入女鬼颈侧的尖牙就被她扒离,男鬼的脖颈也被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的指甲逐渐延长,染上血色,顺着她们紧扣的十指,刺入男鬼臂弯,又随着其肌肉纹理生长,最终刺穿皮肉,锋利的指甲上还挂着些许腐烂的肉丝。

而这一切,男鬼竟都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不停地在女鬼的背后呻吟哀嚎、挣扎扭曲。这双体,对曾经的女鬼来说是逃不脱的折磨,对如今的男鬼来讲亦是。

鬼怪对害死她们之人会有天然的畏惧,若那人还是人倒也无妨,可若是一同成了鬼,在鬼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恐惧会堵塞它们的一切能耐。

看这情况,男鬼的死,跟女鬼离不开干系。

妘岫不知何时收了弓凑过来,面上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复杂,像是痛苦悲伤,却又夹杂着几分郁涔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思念吗?

她就像是没有瞧见女鬼那狰狞凶狠的模样,没有目睹眼前这鲜血横飞的一幕,也没有嗅到空中飘散不掉的腥臭味。她一步步走上去,步伐颤抖又坚定。

看着妘岫的样子,女鬼转了转眼球,漆黑的瞳孔直盯向她,眉目间算不得和善,隐隐含着种警告的意味。

可妘岫仿若未觉,依旧向前靠去,直到周身都被棺椁缠绕,也未曾有半点犹豫。

见此情景,庹成夏的手动了动,却又被郁涔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

“她到底怎么了?”庹成夏蹙起眉,不解地问道。

郁涔盯着身前景象沉吟半晌,也只得无奈地看了庹成夏一眼,道了句:“我也不清楚。”

“只是妘岫和这鬼相识,甚至可能关系匪浅。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此时,妘岫已不顾阻拦地走到了那鬼身前。与妘岫的满面复杂相对的是,女鬼苍白的脸上,除开对敌人的防备和鬼怪天生的恶感外,并没有太多神情。

“阿璇。”妘岫开了口,同那女鬼不过咫尺之距,可这一声呼唤,却像是隔了很远,横跨百年时光才传来。

被唤阿璇的女鬼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暂时放开了身后男鬼的头,面上增添了一份疑惑,“你,认识我?”

这是事发至今,她除开哀嚎外,发出的第一句话,平心而论,算不上多好听,因为喉管处的挤压,声音变得格外嘶哑,可妘岫却像是想念了很久般,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没应,只是又凑近了些。

鬼能感受到的,相较人来说是要多些的,比如,妖的气息。

那女鬼没再阻拦妘岫,反而兀自呆愣了很久,似乎是在分辨她到底是谁。等到庹成夏都快要忍不住开口把人叫回来了,她才恍然大悟般抬起头,一双可怖的眼瞳中盛满了故人相逢的惊喜。

“你是,小彩?”接着,她又像是被故人看见自己最不堪的面目一般,有些羞愧地将眼神四处飘散。

“是我。”妘岫好像没有觉察到对方的窘迫,又或是她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样貌,抬手直接抚上了阿璇的脸,嗓音格外轻柔,如一枚漂浮的羽毛,历经千帆,轻轻拂过早已泛黄的话本:“第一次见你时,我只是只受了伤,需要人照顾才能苟延残喘的雀鸟。”

老友相聚,她们在一起说了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久到残月已死,天际泛白。

男鬼似乎变得十分不安,不停地蛹动着,却也逃不过,撕不开她们之间那相黏连的皮肤。

“你,”妘岫顿了一下,有些不忍,但还是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璇愣了愣,没接茬,反倒是看了眼天色,轻声开口:“时间不早了。”

她笑了一下,眼神又定回在妘岫身上,带着无限眷恋:“你们,是来制服我们的吧。”

话音落地,她清楚地看见妘岫愣住,朱色的眼瞳里,藏着股执拗。

“妘岫。”说完这两个字,她又轻笑了一声,自顾着说了句:“你现在的名字,真好听。”

明明那么温柔,可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刀割般撕碎了这佯装平静的一幕:“杀了我吧。它犯下的孽太多了。”

为了加深怨力,压制她,它残害了太多无辜又可怜的女子的魂魄,她们本不用再遭受化身厉鬼的罪,受了世间百苦又心地善良没有怨念的她们,本可以安生步入轮回路,开始新的生命。

“我——”妘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女鬼张口打断,“成为厉鬼,被不甘的怨念缠绕着的感觉,太痛苦了,好像随时能把我拖入失了人性的无间地狱。妘岫,我不想。”

这段话,好像彻底斩断了妘岫的所有力气,她被女鬼牵引着,手中幻出支羽箭,又被她带着,寻了个好方位,能一箭洞穿两鬼的头颅。

就在弓箭即将刺入皮肉的下一秒,久未吭声的郁涔开了口,她道:“我还欠你一个承诺。”

所以她不能魂飞魄散。

妘岫愣了下,像是从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哑然道:“你有办法?”

“总要试试。”

两人之间打着谜语,但最终结果是,先把她们封在郁涔的符里,不过为了避免事端,妘岫还是没浪费那根羽箭,跟阿璇一起,把它插进了男鬼的头颅。

彼时,恰好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照进这片被死气缠绕的山中,增了分暖意。

姜漆也在此刻适时出现。

郁涔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待到庹成夏为姜漆进行了初步治疗后,一众人启程回了城内。

早晨,客栈外已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可对于劳顿了一整天的几人来说,这本该是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而妘岫却在这时进了郁涔的屋内。

“她好像不想让你知道她的过去。”郁涔坐在桌边,手掌撑着下巴,浅声道。

妘岫沉默半晌,眉目间闪过几分挣扎,却还是坚定道:“我想知道。”

就算闵璇不想告诉她,她也想知道,在那些她没参与的岁月里,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过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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