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闵璇(二)

近日来, 苏商城出了件令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东街铁匠铺吴家的媳妇最近在闹和离,私下商讨不成,甚至闹上了官府。

关于那女子, 闵璇曾在路上瞥过几眼。

身上的皮肉几乎没一处完好, 从颈侧, 到脸上, 只要是能看见的, 必定泛着青紫, 带着血痂。

她们说, 这是被那姓吴的铁匠打的。

闵璇倚在床边, 轻轻低下头,看着胳膊上相似的淤痕,轻声开口:“阿嬷, 你觉得, 冯姑娘会如愿吗?”

阿嬷闻言,为她上药的手一怔, 抬起头看向闵璇。

只见原本康健红润的一个人,如今已被折磨得快脱去人形, 面色苍白,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眼前人一双眼内, 墨色的瞳孔像是不聚焦般,垂在胳膊上,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嬷应不出话。她也不知道。

世间人, 能随心的有多少?多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蹉跎到老的。

所幸, 闵璇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不可,她不应, 她也就轻轻揭过了。

冯姑娘的事在苏商里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作何心理,闵璇有些逃避,甚至在行人谈起这事时,都要加快些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可是,她有些低估了众人对闲话的热爱,饶是她再不想理会,也总能有闲言碎语灌入耳内。

据说,冯姑娘被吴铁匠日日殴打,皮上,内里,多的是伤,她放言自己快要活不下去,去官府求衙门做主,允她和离。

可,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

第一次去官府,知县说,她没办法证明这伤是吴铁匠打的,许是平常多磕碰了些,恰逢两人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便娇蛮着折腾罢了,做不了证据。

冯姑娘失败了。

可她没有放弃,仍旧坚持。

终于等到后来一日,吴铁匠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当街殴打了冯姑娘。

传言血淌了一地,似要连街上的青石板都染红,若不是有人拉着,冯姑娘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所以,她又去了官府,拖着一身残躯,状告吴铁匠当街殴打她,意图杀人。

这一次,知县说,她与吴铁匠是夫妻,这些小打小闹说破天也不过是她们自家门内的事,门一关,外人扯不了闲,做不了主。更何况,冯姑娘没死,怎么算得上是当街杀人。

还是夫妻二人回家把事说开,以和为贵。

冯姑娘又失败了。

两人继续纠缠着,又过半年,人们谈起冯姑娘的时候少了,这事,似乎也要到了末尾。

冯姑娘成功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有人说,是吴铁匠在与冯姑娘争辩时,过于冲动,失手伤了衙门里的人,知县大怒;也有人说,是冯姑娘以死相逼,一头撞在大门口的鸣冤鼓上,血流了二里地……

总之,吴铁匠入了大牢,要关十余年。

闵璇并没有费心去打听这些话的真假,毕竟,冯姑娘成功了,这些过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当她再次看见冯姑娘时,不知因着什么想法,出口拦住了即将擦肩而过的人,淡声问了句:“他,也喝酒吗?”

闻言,冯澄愣了愣,似乎在确认闵璇是在对她说话,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对着闵璇轻轻摇了摇头,再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他不喝酒,酒喝多了,手会抖,赶不出活计,雇主会责骂他。”

话音落地,闵璇当即顿住,许久都没吭声,指尖有些僵硬地颤了颤,好像有什么认知在被打破。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冯澄,瞧见了下值回来的许邻轩时,才低低应了句:“好。”

“你……”似是瞧出了什么,冯澄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出声。

“这是你的孩子吗?”被哭闹声拉过注意,闵璇伸出指节,轻轻蹭了蹭婴孩白皙柔嫩的脸颊,为她带下去一滴泪,目光软下来,“很可爱。”

此时,许邻轩已经走到她的身侧,忽略她掩藏在袖口下的伤痕,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疼得闵璇不自觉皱了下眉。

“夫人,在做什么?”许邻轩探究的目光直直打在闵璇脸上,试图察觉出一丝不对,口中语气却依旧温和,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关心。

“偶然遇见,瞧着怀中婴孩甚是可爱,没忍住聊了两句罢了。”感受着手腕处的用力,闵璇垂下眼睫,眸中神色复杂。

她感受得到许邻轩的怀疑与试探,不想再跟他拉扯,更不想牵连冯澄。闭了闭眼,闵璇最终抬起头抿出抹笑,一只手拉了拉许邻轩的衣袖,“夫君,我们走吧。”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冯澄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闵璇身上,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失神。

可她也没能分神太久,怀中婴孩尚在啼哭,夺去了一位母亲的全部注意。

她轻轻摇晃着胳膊,看着幼儿逐渐安静下来,也迈开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讨,接下来的日子,还很漫长。

*

“砰!”

房门重重关上,还未等闵璇作什么反应,许邻轩就厉声开口,质问起来。

一双手死死掐上闵璇的脖子,猛地用力,把她推至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闵璇,你最好安分点!”

男人语气狠辣,闵璇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空气都变得稀薄,她抬起双手试图扒下男人的手,齿缝里不断往外冒出解释的话::“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见……”

话落,脖颈上的剧痛消失,然而,还没等闵璇平复呼吸,男人就一拳落在闵璇腹上。

疾风骤雨般的疼痛落下,眼前人面目扭曲着,仿若刚从地府中托生的恶鬼,一双眼球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孔里喘着粗气,一下一下扑在闵璇脸上,散发着恶臭,明明摆着副极其强硬的姿态,嘴上却还说着要闵璇乖顺的话,像着了魔般,带着狠厉和偏执,仿若他变成这样是闵璇的错,如果闵璇听话,他也不会如此。

一双拳上尽是凸起的青筋,染着闵璇的血。尤觉不够,甚至上了腿脚相助。

闵璇瞧着男人可憎的脸,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昔日温和谦逊的青年变了个人,过往相处的一幕幕,那些甚至称得上温情的画面,仿佛尽数碎裂在眼前。

男人含情的眉眼,偶尔羞红的脸颊,温润勾起的唇角,字字坚定的誓言……

曾经,她以为许邻轩的“真情”,是她可悲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可这一切,全都于这一年多,化成了消弭不尽的暴戾,渐渐与身前这个恶鬼重合。

可笑,她却还困在过去走不出,贪恋许邻轩曾为她带来的些许温情,蒙骗了自己一年多,相信他编织的谎言。

相信他嘴上的歉意,当真能流进他的心底。

从不是因为酒液,闵璇有些自嘲地想着,无非是许邻轩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罢了。

她轻轻转动着有些充血的眼球,将目光完完整整地停在许邻轩脸上,终于,心脏处剧烈的疼痛并着身上的疼痛一齐迸发出来,将她彻底淹没。

贪婪、自傲,容不得别人忤逆。这才是许邻轩。

官场内的他,要被人拿捏,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官场外,他想要二三银两都要伸手去经得她人允许,何其憋闷,何其难堪。

在外泄不出去的火,自然就落到了她闵璇头上,毕竟,这世上再能有哪个人,能如这般供他拳脚相加也反不出水花呢?

只有她,这个因一纸婚书被绑在他身边的女人,被困在世人眼中的,他的妻子罢了。

伤害不知何时已然停下,许邻轩甩门而去,闵璇闭上眼睛,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在地,双腿渐渐蜷起,双手护上肩头。

迟来的恐惧与绝望一寸一寸将她吞没,这一刻,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跟这个男人纠缠,她的整个后半生,将会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她要活在,终日心惊胆战地望着阴晴不定的男人,惊惧着他不知何时会冲来的拳脚,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剧痛中。

这样的日子,没有天光,只有黑暗。

闵璇轻轻睁开眼睛,看向急切推门而进的阿嬷,张开带着血渍的唇,语调破碎地喊着,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阿嬷,我想……”

“我想和离。”闵璇直视身前端坐的母亲,语调虚弱却坚定。

“我不同意。”闵沛轻轻吹了口茶,连半点多余的神情都没分给闵璇,“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闵璇,我都不同意。”

闻言,闵璇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些痛楚,却远不及昨夜的噩梦。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却还是不自觉升高些许:“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让闵璇残破的身体经受不起,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打动身前的女人一丝一毫。

“许家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搭上的,其中金银、人情无数,你总不能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闵沛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站立在闵璇身侧的阿嬷,又落在下首的女儿身上,“自从你们成婚以来,闵家的生意或多或少较从前要好做些,我少看了许多人的脸色。”

“璇儿,你想叫我舍弃这些,却没办法为我填补上因此而漏出的空缺。”闵沛叹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斥责闵璇,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好过了,将她养出些好脾气,又或许是因为,她还要靠闵璇连结利益。

“无论是我为此付出的,又或是我由此得到的,璇儿,你一样都给不起。”

话落,闵璇瞳孔颤了颤,似是很难理解那话中的意思般,嘴唇嗫嚅着,几度张开,却又合上。

她原以为,阿娘只是爱自己、爱利益胜过爱她,她怀胎十月生下她,至少应是有些情谊在的,哪怕不多。

可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权钱和脸面,再分不出半分给其余。

“更何况,许家不会轻易放人,你若执意如此,定要闹到官府,难道你是想要效仿那个冯澄吗?”

“闵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或许能接受,可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将后半生置于她人口舌之间。”

“人生不过百年,璇儿,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一字一句,撞得闵璇神情恍惚。

临走前,闵沛还问了她,那些嫁妆,如今还剩几成。

立于库房门前,闵璇伸出手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扉,“我跟阿娘说,嫁妆如今只剩下压箱底的几张地契。”

她挥挥手,想撇去空气中的浮灰,“其实比这要多一些,我只是,想最后试着证明,她还是有些在意我的,至少,因为在意这些利益,可以连带着关心一下我。”

可她只是应了一声,说了句,还能撑些时日,便放闵璇走了。

踩上布着层薄灰的石板,颜色清透的裙边也因此变得灰蒙蒙,许家无力养着那么多仆从,早就遣散了大部分,除去一些用来撑面子的小厮,只留下几位手脚还算麻利的阿嬷,自然也就没人打扫这动辄几个月都没人踏足的库房。

闵璇伸出手,打开房中最后一口有重量的箱子,没记错的话,这箱应当是订婚成功以后又添置的。

“咳咳。”箱顶的灰尘被惊动,有些窜入闵璇的鼻腔,激得她咳嗽几声,又挥手扫了扫眼前。

她蹙起眉,微眯着眼向箱中看去,想要看看还剩多少银钱,她好做些打算,可只一眼,就让她愣在原地。

只见满箱钱财中,赫然出现一片与其极不相融的羽毛,上端大片蓝紫,尾端还缀着点鹅黄,是一枚极其漂亮的彩羽。

闵璇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住羽毛底端,将它送到眼前。

熟悉的色彩,仿若旧宠重现在眼前。

“夫人?”不知过了多久,阿嬷轻声唤道,语气中带上些不解。

这时,闵璇才回过神来般,将羽毛揣起,轻声应了句,将箱子重新合好,匆匆回了屋。

被困于疲惫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小彩了。

它悄无声息消失那日,好像将闵璇的性子也一齐带走了,徒留一具空壳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越来越枯萎。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早已不复从前。

向往自由的鸟儿,挣扎着逃离了被囚于樊笼的天空,怀揣着希望奔向了未可知之地。闵璇痴痴地想着。

可在那处,会有不可明说的伤害降临吗?在日复一日的奔劳中,鸟儿会疲倦吗?

若是风雨割伤了鸟儿的翅膀,荆棘捆缚住鸟儿的身躯,毒雾迷蒙住鸟儿的双目,它是否能有勇气挣脱,冲破一切,最终返乡呢?

它的灵魂,能经受得住侵蚀,记得曾经的坚韧吗?

她曾对这个答案无比确定的,可如今回想,却是有些模糊不清了。

闵璇将羽毛揣进心口。现在,她要试着找回那个答案了。

*

又是一年初冬,闵璇顶着一身新伤望向窗外,夜色昏沉,明月却亮得惊人。

她扬了扬唇角,转而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这些日子里,她一改曾经的乖顺,试着反抗。

从一句驳斥的话开始,到如今也能试着在许邻轩身上留下些血痕了。

当然,这一切都伴着比以往更重的伤。

可她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在自己身上看见了曾经的闵璇,那个肯为了一只鸟,在冬夜里跪坐一夜的闵璇;那个在幼时也会满心抱怨,挺直脊骨不肯服从闵沛的闵璇;那个不会沉溺在自怜中,而是会满腹怨怼,甚至愤怒的闵璇……

她缓步走到床边,有些跛了脚,却还是尽量走得稳健。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许邻轩,指尖从眉眼,划到心口。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腐烂恶臭。她甚至想用尖刀将他一身虚伪的皮肉寸寸剜下,可这不行,万一惊醒了他,得不偿失。

她好不容易拜托阿嬷买的蒙汗药,下在了酒中,假意柔情,喂他喝下,可不能功亏一篑。

如此想着,闵璇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不知阿嬷此时在做什么,是在她的房中安眠,还是为她愁得辗转反侧。

为了不把她拖下水,她没有告诉过她,她要在哪天动手。

思绪有些飘远,仿若回到了从前。

曾经很多次被打后,她都会窝在阿嬷的怀里痛哭,阿嬷给她的爱和关怀,甚至胜过自己的母亲。

闵璇不会再对闵沛抱有期待,却会将自己的心绪说给阿嬷听。

不知是发现了羽毛的第多少日后,那天深夜,房中仅剩她与阿嬷两人,许邻轩去酒楼买醉,不在府中。

她早已不会哭了,现在的她,只会对许邻轩的恶行感到愤怒。

“我不会放过他的。”闵璇如此开口,嗓音平静。

她看着阿嬷有些惊惧的眼神,自知将她吓到了,赶忙扬起个笑,以示安抚,“放心,暂时,我还不会做什么。”

“夫人,若实在过不下去,你可以同他和离。”

阿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只是这次带上了些许急切。

“和离?怎么和离?”闵璇自嘲一笑,“如闵沛所言,许家不会轻易放人,同时,闵家也不会为我提供任何助力,我要怎么和离?”

她将视线落在阿嬷脸上,看着眼前人苍老的面容,眸中带着些难言的情绪:“我知道,你想劝我效仿冯澄,可我不想。”

闵璇话中渐渐染上怒意,眼神也冷下来:“拼尽全力,付出高额的代价,换一纸和离书,和那男人不过十余年的牢狱,我不愿。”

“阿嬷,吴铁匠不过而立之年,十余年后,也才不过半百,正值壮年,尚且康健有力,而他对冯澄的怨,在这十余年中会不断催化,最终酿成浓烈的恨。等他出狱后,谁都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

“十余年的牢狱之灾,对于这种人来讲,远远不够。”

“可冯澄呢?她拼尽了所有,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孩,又能否在众人夹着无尽恶意的话语和视线中活过这十几年?”

“她所剩下的,甚至连支撑她出苏商重新寻个地方生活都不能!”

闵璇自知情绪激动,深吸两口气,颤着声缓和下来,“我知你怜我,阿嬷,我也曾哀怜自己的命运,在苦痛中挣扎,可这一切并不能为我带来生机。”

“阿嬷,能为我迎来新生的,只有愤怒。”

“能烧毁一切,重构一切的愤怒。”

闵璇闭了闭眼,将思绪从过去中抽离,平复下情绪。愤怒会驱使她做出决定,可她需要理智,才能确保这决定,顺利执行下去。

只是杀了许邻轩,还不够。

不够轰动,她得让整个苏商都知道,是她闵璇,罔顾礼法、背弃人伦,亲手杀了这个日日夜夜折磨她,殴打她的恶魔。

告诉整个苏商城,像她这种懦弱者的愤怒,是能杀人的。

闵璇伸手拿过床边的红烛,将它扣倒在床褥上,瞬间,火舌开始蔓延,侵吞一切。

“许邻轩。祝你下地狱。”

今夜,这个积攒了无数苦泪的屋子里,燃了很多烛火,亮得能撕破夜空。

闵璇从床边走远,一下下推翻那些燃得正旺的红烛,直至最后一根也于地上燃烧。

她回头看了一眼,感受着猛烈的热浪。许府人手不足,府中水缸内的水又不满,她们来不及浇灭这火的,至少,在许邻轩死前来不及。

推开房门,卷着凉意的风吹入屋内,又为火势添了一把。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闵璇抬起手,却只触到一片水渍。她抬起头,望向空中,夜幕下,不知何时,又飘起了薄雪。

近些年的苏商,似乎格外喜欢下雪。闵璇愣愣地想着,耳边传来模糊的走水声。可她已经不需要新生了。

从下定决心那天起,她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那日阿嬷的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可是不行啊,想让许邻轩付出令自己满意的代价,她走上极端,所以她也需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从不偏心她,她自然不会抱着能杀人不偿命的天真想法。

更何况,她想要的从不只复仇,她真正想的,是告诉那些在婚事中同她和冯澄一样的弱者,不必再哀怜自身,也不必再咬牙隐忍,那改变不了什么。

同样,她也在为官府敲响警钟。

她们并不如他们有恃无恐的那样,饶是如何都翻不起水花,他们不能再放心大胆地忽视掉她们的痛苦,用她们的性命去安抚那些恶徒。

她会迎来一场盛大的死亡,用自身的血肉,为“她们”浇筑一条生路。

众人的口舌,会帮她剑指庸官。

“啊!!!”一声惨叫划破天际,自闵璇身后响起。

男声嘶哑,似乎无比痛苦。

看来,是蒙汗药的剂量不够,又或是被火焰灼烧的感觉太痛了,让许邻轩醒了。

“哈……”闵璇失神,快意从心底疯狂滋长,扒开她的咽喉,癫狂的笑从她的喉管中溢出。

原来,大仇得报是这种感觉;原来,许邻轩这种人,也是会疼会惨叫的;原来,结束半生的苦难是件这么轻松的事……

这些念头疯狂刺激着闵璇,她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止不住地笑。

可她没料到,这人居然能忍着被火舌吞没的痛楚跑过来,拉着她一起死。

满身是火的许邻轩从背后猛地扑来,趁闵璇没反应过来时,一口咬在闵璇脖颈上,尖牙刺穿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一只手狠狠揪上闵璇的头发,向后拉扯,似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闵璇逃离。

可他错了,在意识到被他缠上时,闵璇就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不过可惜了,闵璇想着,许邻轩本有机会跑出去的,如果他不缠着她的话。

还好,还好在他眼里,永远都只有发泄脾气这一件无能的事。

“砰!”闵璇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砸上了门。

她身上经年累月的伤让她没办法突破许邻轩的桎梏,那便,一起死吧。

“我本想着,杀了你之后,再去官府自首,他们总不会气得当场砍了我的头。能比你多活那些日子,也算是我赚了。”

闵璇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字,满是怨毒:“可没想到。命运果然还是不曾垂爱我。”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不忘向许邻轩吐尽她最恶毒的话。

咒骂间,许邻轩的手死死嵌入闵璇的,她感受得到,那融化的皮肤仿若与她的黏连在一起,恶心,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许邻轩,我和你,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下去吧,直至烈火烧穿魂魄,化为冤孽;直至肮脏的灵魂碎裂,你与我,一同堕入无间地狱。

而每一次,她都会,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鬼怪自述之前忘记放了,已经补上啦,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翻回去看一下~

请容我稍微狡辩一下。那章码完的时间太晚了,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没记错的话。再加上这个自述我之前狠狠纠结了一下,然后想着写完再想,结果就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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