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万婴坑(三)

朝堂上。

一封封弹劾陈柏序的奏折堆在案几上, 如小山高。凡间最尊贵那人,此刻正斜拧地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下眼圈乌青, 面颊隐隐凹陷, 似乎动一下都得喘上三口气, 头顶的冠压着, 下一秒就能把人的脖子压断。

李兴身边立着个太监, 似乎是他的心腹。那太监右手拿着把拂尘, 灰白色的拂尘毛懒懒地搭在左手臂弯处, 眯着眼,脸上扑了好几层白粉,挂着假得透顶的笑, 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阴恻恻的。

干细如枯骨的手从宽大的明黄色袖管中探出,李兴撑在龙椅上, 支起身子,给身边立着的太监递了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啪——!”

下一秒, 太监扬起手,拂尘一甩, 如小山高的奏折从案桌上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下首的官员们大气都不出一下, 抖着身子,低头做鹌鹑。

“陈爱卿——”李兴虚弱的声音响起, 撞在大殿内,激出几道回响, “关于这些奏折,你怎么看?”

“我吗?”走在朱雀街上,杨皎被郁涔猛然这么一问,有些不明所以,“我觉得谢荥姐人挺好的啊。”

她挠挠头,向郁涔投去目光,却见她家这师姐目光深深。

自今早的事情结束后,曹鸥停的尸体就被谢荥派人带走,说会去查清这人的底细,看看她底子是否干净。

按道理来讲,她们本应该继续商讨府里的怪事,早些处理完,才好定人心。可早些时候,谢什的父亲匆匆回来了一趟,神色惶恐,脚步发虚,脸色发白,谢荥见状便让她们走了,说是难得来一趟,该去城中好好转转,甚至连谢什都没留下。

可这番说辞,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通搪塞的话。

“她有事瞒着我们。”说这话时,郁涔有意无意地扫了身旁的谢什一眼,“从昨日,到现在,我们甚至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写字人一眼。”

还有谢荥和谢什的父母,她们也只在今早见了次陈柏序,身为陈府名义上的掌权人,居然不在府中居住,怎么想都不合理。

她问杨皎觉得谢荥如何,不是真的问她怎么样,只是想提醒杨皎,多注意些谢荥。

“你见过那人吗?”郁涔又向谢什问道。

被点到的谢什抿了抿唇,眸色发暗:“在抓捕那人时,匆匆瞥过一眼。”

意思是只“见”过了。

闻言,郁涔点点头,嘴上没多说什么。

“长姐,这些年确实变了很多。”默了片刻后,谢什语气艰涩地开了口,几番挣扎下,还是出口辩驳:“但她定然不会坑害我们。她一定有不得已的缘由。”

话落,郁涔轻轻笑了一下,道了句:“好。”

“诶呀,既然谢荥姐叫我们来逛,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见气氛不太对,杨皎赶忙打起圆场,“穹天可是我朝首都,想来一定很繁华。”

她伸手一指,白日亮光下,各家铺子竞相叫卖,混杂着朗朗书声传来,一派海晏河清,四海承平的好光景。

“滚滚滚!我们这儿不缺洒扫!”一道发粗的狠戾声音响起,骤然撕碎了一片宁静。

那人一身白布衫,反着柔光,端着一副贵气,手上和嘴上却是不干不净,两只手不住地推着身前那女孩。

女孩脖颈上擦着灰,身上裹着粗布,脸上像是被匆匆收拾过的,虽然面黄肌瘦,却也是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一双手从宽大的袖管中探出,红得出奇,长满冻疮,还带着老茧。

那富贵男人的力气显然比不过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孩,几番争执下,甚至要被推回门里。

“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招人!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啊?!”趁着男人被她推得扒在门上的空隙,女孩伸手指向一旁书院墙上贴着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缺洒扫,要招人。

男人似乎被烦得没办法,索性溜进门内“砰!”地一声把门一关,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穿出:“总之,我们是不会招你的!”

看到这儿,郁涔扫了周围人一眼,却发现大家似乎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点波澜都没兴起,半分眼神都没给出,只顾着干自己的事,干得火热。

郁涔压下心中的怪异,将视线转回女孩身上,顿了片刻,沉声道:“她拿了那人的钱袋。”

只见,女孩在砸了两下门板之后,脸上全然不见刚才那副不讨个道理誓死不休的模样,她敛了神情,低低啐了一口,闪身走了,步履匆匆。

“跟上。”

七拐八拐,三人跟着她拐进个巷子,巷子幽深,到处都是散落的破烂,浸着雪融后的水,没有阳光,风一刮,皮肉生疼。郁涔几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却在几个转角后消失不见,她们只得继续往里走,走了半天,这巷子末尾居然连了座破败的屋子。

这屋子的顶部破了好几个大洞,被几块木板草草盖着,窗户漏风,门板老旧,虚虚地掩着,屋里子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咻——”几人刚要上前一步,一阵破空声从郁涔脑后传来,她连头都没回,随手在指尖捏了点灵力,那东西就碎成了几半。

“切。”女孩从暗处走出,撇撇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板,再抬头看向几人,满脸不善,语调高扬:“你们几个看了那么久的戏还不够?还跟上来做什么?”

杨皎闻言有些诧异:“你发现我们了?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到这儿来?”这里应该是她的住所吧。

话落,女孩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双臂环抱,语气嘲讽:“你们身边可跟着个‘大人物’~中书令家的公子哥儿,谁不认识啊。”

听到这话,杨皎转头看了谢什一样,然后默默认同了这话。

女孩继续开口道:“至于为什么把你们带来?你是觉得我能甩掉你们?”她盯着郁涔几人,而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能。那我为什么还要费心思做无用功,我也是很赶时间的。”

郁涔对女孩恶劣的态度倒是毫不在意,只等她说完话,道了句:“你拿了那个书生的钱袋。”

“哦——追赃啊。”女孩拉着长调子,一副混不吝的样,“可你凭什么说那是我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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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露出个笑,装出几分单纯:“这分明是我在地上捡的。”

杨皎和谢什应该是没见过这么能睁眼说瞎话的人,一时间都有些语塞,郁涔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反倒也跟着笑出了声:“是吗?”

接着,她勾勾手指,一只绣着银色暗纹的袋子就从女孩怀中慢悠悠地飘了出来。登时,女孩脸色大变,嘴里嚷了句脏话,伸出手就向前扑,还一边大喊着:“你们别多管闲事!”

“我只是想‘捡’点银钱而已。”郁涔嗓音温和,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

几番争执间,一道童声传入耳内:“你们不许欺负姐姐!”

话落,杨皎和谢什转过身,发现五六个小女孩一齐从那破屋中跑出,咧着牙就要往郁涔身上扑,而郁涔本人却仿若未觉,动也不动,二人只好上前一步张开手去拦,被这些小孩挂了个满身,还被撞得往后踉跄一步。

“原来屋子里是些孩子。”郁涔喃喃道,松了灵力。

“谁让你们随便出来的!快回去!”女孩匆匆将钱袋捞回怀里,冲着那几个小孩喊道,眉头狠狠皱起。

可那些小孩不但没听话,反倒向她跑了过来,将她围成一圈:“我们不放心你,姐姐。”叽叽喳喳的,吵得女孩头有些疼,随便说了几句知道了,就把目光重新投在了郁涔身上,只是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这些孩子身前,成庇护状。

“你们不是修真者不是不插手别人的因果吗,如今你们要是把这钱拿走,我们这帮人都冻死、饿死,这因果你们可是要背的!你们今日就当没看见,来日事情败露,我自己会担这律法!”

女孩强作镇定,胡乱地威胁着,郁涔三人对此没什么反应,杨皎和谢什还在理方才被小孩子抓乱的头发和衣襟,闻言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你是去书院谋职,为什么反而偷了他的东西?”郁涔问道。

“他们没要我呗,你们不是看到了。”女孩安慰小孩们的间隙瞥了郁涔好几眼,看样子是觉得她莫名其妙。

郁涔继续道:“可你似乎早有准备,下手很果断,也很隐蔽。”

女孩闻言又想翻个白眼,但想到腿边这一圈,硬生生忍住,嘀咕着:隐蔽不也被你们发现了。却还是回了话,只是态度依旧很差:“你们这帮人,离了凡世太久了吧。”

说着,她又觉得刚才自己这话有漏洞,补了句:“哦不对,你们就算是凡人,那也是顶有钱的,哪儿能知道我们这帮子普通百姓的疾苦。”

“仔细看过吗?那书院里哪儿有女人?哪儿有穷人?”她拍拍自己,端出一副毫不在意,“我呢?即是女人,也是穷人,进了屋子都要脏他们圣贤书的——”

女孩似乎看出谢什想要反驳,抢先一步接话:“诶,别跟我扯什么我朝一视同仁啊,睁开眼睛看看吧公子哥,我是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道理再多,比得过眼睁睁的事实吗?”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简直要把眼前这三人也直接归类成何不食肉糜的达官贵人:“是,我朝的江山是女人打下来的,当时提倡一视同仁,不论出身、不论女男,贤者为上,也确实开明了几年,可如今不一样了,开国时的清明,跟现在的迂腐可没有半分干系,你去看看,现在偌大的朝堂上,只有崔将军一个女人,也只有她一个从穷苦人家打上来的,还是她用性命,在战场上杀下来的官位,其它人呢?什么尚书令、中书令、侍中,个个顶着个空瓢一样的脑袋,轻轻松松官居二品、三品。”

“当然,不提什么狗屁的女人、男人,就论李兴那个狗皇帝,整日里沉迷丹药巫术,身边跟着个死太监,两眼一睁就是搜刮民脂民膏给他的国师大造祭台,百姓呢?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还在他的眼睛里吗!”

女孩好像要把自己的怨念一股脑全说出来般,手指指着身后的破屋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人连活着都得拼命算计,盐、铁,就连土地都要被他们握在手里,官位、书院被这些人靠着血脉垄断,普通人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

女孩骂了很久,待到郁涔几人走了以后,才堪堪止住动作,表情一瞬间平静下来,完全不见方才那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她定定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下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跟她们说那么多啊?”

听到孩子们在叫她,女孩才闭了闭眼,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答道:“她们这帮贵人,闲着没事非想听这些东西,我就答呗,要是真把她们惹急了,我可护不住你们。”

郁涔几人离开后的陈府。

“崔将军只是太过忠义,看你这个尸位素餐的不过眼罢了。”谢荥瞥了一眼哆嗦的陈柏序,不走心地安慰着。

她这父亲今早一回来就是这么一副鸟儿受了惊的模样,嘴里说着什么陛下大怒,崔弋霄趁人之危弹劾他,要把他拉下马。

谢荥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言语中带上些冷硬:“父亲,你只需要和母亲安心在庄子里,按时上朝走个过场就好,李——”

谢荥一顿,放下茶盏,“不,陛下。陛下劳心劳力,不会分出心神管你,今日之事多半只是一时兴起,过会儿就会抛之脑后。你不用过多担心,府上的事,很快就会解决。”

话落,门外一侍从匆匆赶到,望见门内之人后猛然一顿,又做出一副端方样,向陈柏序和谢荥行了礼。

谢荥瞧见后,便打发走了陈柏序,叫他安心,少生事端。随后又冲着那侍从问道:“查到了?”

只见那人点了点头,凑近耳语了一句。

登时,谢荥脸色微变。

与此同时,距穹天城七百多公里外的沛州,长史府。

林潸斩下最后一个“尸体”的头颅,挥挥剑,抖去剑身上的血迹。无视逐渐变得扁平的尸体,她缓步走向祠堂中心。

这片祠堂里没有牌位,没有燃烛,门窗禁闭,透着一股幽冷的气息,只有最里侧的中心供着一张血红色的案桌,桌上摆着个东西。林潸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她伸出手,径直捏向供台最中央那东西,拿近一看,是一个女婴形状的鬼物,浑身血红,透着脉络,四肢紧紧蜷缩着,脸上五官生了一半,半只眼睛死死睁开,漆黑的瞳仁透着浓烈的不甘,略微隆起的“鼻子”下,是一张勉强称得上口的洞,里边新生出两排尖利的锯齿状白牙。林潸略微用力,强逼迫那“女婴”张开嘴。

它挣扎了两下,还妄想咬向林潸,最终却只能怨恨地呕出一团姜黄色的纸,林潸把那“女婴”收进拘灵袋后摊开一看,是张符。

“林潸,发现什么了吗?”庹成夏刚巧处理完院中的鬼物,拍拍手往祠堂里走,问道。

“一个‘女婴’和一张符。”林潸转过身,递给庹成夏看,又问道:“这长史是谁的人?”

庹成夏端详那符片刻后将它还给林潸,听到林潸的问话,发现自己还真就凑巧知道,便答道:“崔弋霄,崔将军。”

作者有话说:

郁涔:“好久不见,想师姐。”

林潸:正在御剑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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