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万婴坑(七)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下, 无需太多言语,众人都已经明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方才在对面的屋子里发现个人。”郁涔转过目光,不再去看那张人皮, 垂着眼睛, 沉声道:“去看看吧。”

月色昏暗, 独属于冬日的刺骨晚风从狭小的街道中穿过, 灌进每个人的衣袖内。谢荥吸了口冷气, 掩下自己的情绪, 看着前面有些破烂的木板, 抬起手, 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阿婆?”她放柔语调,轻声叫着。

“咚!咚!”的敲击声响起,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们耐心等了会儿, 屋内却始终没有传出半分动静, 仿若郁涔刚才所见的人影只是一场幻觉。

谢荥顿了顿,抬手又敲了两遍, 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开口道:“您放心,我们是来帮您的。”

屋外, 谢荥柔声细语地劝了半天,可屋里的人就像是打定了心思,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露头。

若是放在平时倒也罢了,寻常的妖鬼,郁涔她们可以通过感知气息来追踪, 可这婴灵寄生在活人身上,只要不是打定心思开始吞吃宿主的内里, 那么这人的气息就与活人无异,而吞吃, 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

阿婆那惊恐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加上郁涔几人并没有感知到婴灵的气息,那么这个阿婆,至少现在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们不能放弃这么一个知情者。

“啧。”站在最后面的妘岫等得有些不耐烦,她拨开挡在身前的庹成夏和郁涔,开口道:“要等她回心转意说不定要等到几时,罢了,这擅自闯人门宅的恶人我来做好了。”

说着,她抬起手,从指尖捏出一枚羽毛,轻轻摁在门上,下一秒,屋内的门栓“啪嗒”落地,木门“吱嘎——”一声,开了。

见门开了,妘岫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瞟见了那缩在床脚的妇人。

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块有些腐烂的长木块,上面铺了层茅草,散发出腐朽的味道。那妇人脸上灰扑扑的,夹杂着白丝的头发有些杂乱,枯瘦的手里抓着片薄薄的、有些脏污的被子护在身上,只留个头露出来。见众人如此轻松地进来,她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慌。

见状,妘岫干脆又捏出一枚羽毛,指尖一甩,稳稳落在妇人额头上。

“好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妘岫抱起胳膊,回头看向刚踏进屋内的三人。

此时的妇人已完全不似方才的惊慌,俨然一副被魇住的模样,眼皮半垂,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原本紧紧包住的被子正有些松散地往下滑,堪堪搭在肩头。

庹成夏点点头,倒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如何恐惧都未曾溢出半点声音的妇人僵硬地张开了口,沙哑得如同吞了土粒般的嗓音开始往外冒,细听之下,竟是藏着连被魇住都无法忘记的,深深的恐惧:“她们……全都死了……”

*

“按照那阿婆的说法,这里的灾厄,从小年后一天就开始了,已经持续很久了。”

久到这里的活人,早已所剩无几。

“那天,朝廷少见地,不,是往前从来没有地,派了官员过来,说是救济她们——”

名为安巷的街巷里,连石板都仿若嵌着洗不净的灰尘的路上,衣着精细的贵人站着,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带着一干仆役,在安巷那座废弃的寺庙里忙活,脸上挂着慈善至极的微笑。

“他说,是陛下念着开国先皇,想借着过年告慰先灵。”

这庙,其实是前朝留下的,打仗的时候收留了不少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流民,等到仗打完,前朝流民走的走,死的死,庙里的僧人不少没挨过战争,这庙也就这么废弃下来了。

百年未曾管过的前朝破庙,如今想起来“告慰”,怎么听怎么虚假。

可他们带来了粮食,大批的肉。

那是谢荥从未明目张胆带来过的,新鲜的肉。

大家哪还会管什么合不合理,哪还会管这些人什么居心,她们这帮人,早就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被贪图的呢?

有。

她们还有一条命。

大半的人没能抵得住诱惑,拜倒在那诱人的气味下,领了肉,回去草草煮熟,就这么囫囵吞下。

“那天是小年,寺庙刚刚修缮好,他们借着庆祝的话头发了肉,大家就都信了。”

只有少部分人没吃,这些人恨极了达官显贵,恨极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恨极了他们身上熏人的香料,恨极了他们从头到脚每一寸华贵的丝线……

那妇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唾弃那些见肉眼开,摇着尾巴伸着手去跪的懦夫。

那天,是一群人的欢歌,安巷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可……第二天。

“最开始,只是一个人,她的肚子里总是‘嘎吱、嘎吱’地叫,有人问她这是怎么了——”

那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才刚来这儿不久,头发还算柔顺,身上穿得也尽量得体,听人这么问,她脸一红,舔舔嘴巴,羞赧地笑了笑,说,大概是太久没吃肉了,昨儿忽地这么一吃,给肚子吃得刁了。

是了,她昨天吃了很多。一共发下来有小臂长的一块肉,大部分人家都是囤着,一天吃那么一点,或是干脆等饿极了再吃,等连草皮都没得啃了再吃……而她昨天,硬生生吃了一半多。

“大家刚开始没在意,只笑过了,可几天后……”

女人身上的响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猖狂地宣告着它的来临。原本同她还算有些交谈的邻里,全部都开始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看什么畸形种,她们搓着臂膀,抖着身子,不断后退。

白齿磨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而女人却恍若未觉。

直到有人开始受不了了。

那是个有些沧桑的男人,脸上长着一圈扎人的胡子,脾性本就不好,他也没吃肉,原本就看不上那些吃了肉的人,再被女人这么一折磨,顿时火冒三丈,看着无知无觉的女人,一把推了上去!

“‘砰!’女人被一把推到了地上……然后……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

女人的头低低垂着,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脸。

见状,男人骂了一句,刚要再上前去扯女人的头发,就见女人回了头。

一顿、一顿地,僵硬地回了头。

女人的脸上,有些发白的唇瓣不断向两边扯去,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如果那还称得上笑的话。干裂的嘴唇不断崩出血口,血红的黏丝直往下流。

可女人还是在笑,一直在笑。

尖锐的声音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哪怕她,从未张开过嘴。

“她咬死了那个男人,然后在我们面前,和那个男人一起,变成了一张人皮。”

干瘪的,失去了所有五官和内脏的,薄薄的一张皮。

“再然后,就是噩梦一样的日子。”

从那天开始,安巷的天就没有亮过了,所有人都锁在屋子里,门窗紧闭,昼夜如一。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她们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她们甚至分辨不清,身边的人,乃至自己,到底有没有变成怪物。

“那肉有问题。”郁涔继续开口道,“关于发肉那人,你认识他吗?”

无人的街道上,四人一边走着,一边小声交谈。她们方才问完了自己想要的,让阿婆躺下来,把阿婆的被子给她盖好,又锁好门之后就走了。

听到郁涔的问话,谢荥垂下眸子开始思考,听那个阿婆说,那人穿的是身黑衣,相貌平平,眼睛不大,嘴唇肥厚,头发高高束着,属于是走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没有印象。”半晌后,谢荥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认真比对了同赵廉关系密切的所有人的长相,却还是无法锁定在某个人身上。

“无妨。”闻言,郁涔回应道,她晓得,这事急不来。

索性,她们决定先去那座翻新的庙宇看看。

如此大费周折地翻新,那群人定然在庙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哒、哒、哒——”脚步声不断撞击着沿路的石壁,跟在谢荥身后的郁涔停下脚步,同身侧的庹成夏对视一眼,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落,庹成夏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谢荥护在她们几人中间,戒备地打量起四周,右手滑上长枪。

“诶诶诶!别动手!”忽地,一道清亮的少男音响起,几人看过去,只见从两座房屋间,那条极狭小的缝隙中,蹭出个人。

少男一身黑黄相并的长衣,白皙的脸上,嵌着精致的五官,马尾高高吊起,颇有种少年意气。

“你是谁?”妘岫毫不客气地发问,赤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威胁。

见状,少男把手举起作投降状,状作无辜地答道:“我叫胡限,只是个路过此地的散修,发现这儿情况不对,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他的脚步却是未停,仍在慢慢向她们靠近。

“站在那。”庹成夏将霜綮抽出,锐利的枪尖直指向胡限,嗓音低沉。

“好好好!别动手,别动手啊!”

这么一威慑,胡限还当真停下脚步,在距离郁涔几人十步远的地方定了下来,只是嘴里依旧没歇:“我认得你们的打扮,大宗门的弟子,看着就厉害!你们是要去哪儿啊,是查到什么了吗?”

胡限这个人,光是看着就吊儿郎当的,嘴也是碎得不行,吵得妘岫头疼,直接给了他一箭。

看着脚边入地三分的箭矢,胡限身子也直了,嘴也关上了,俨然一副乖得没边儿的样。

“我们打算去安巷中心的寺庙看看。”倒是郁涔,在一旁静声半晌后当真回了他的话,还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你要同行吗?”

她脸上挂着热切的笑,语调异常柔和,看向胡限的眼神真诚无比,“多一个人,我们也好多一份助力。”

话落,庹成夏没太大反应,妘岫则是异样地看了郁涔一眼,也没多说,算是默认。

胡限自然是同意的,他满脸写着高兴,用自己的面部表情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喜上眉梢。他这一高兴,嘴又开始碎了,而后喜获妘岫的第二支箭。

相比于几人的冷淡,郁涔反倒是像突然开了话匣子般,有一茬没一茬地迎合胡限,仿若对他非常感兴趣,态度甚至称得上热络。

也算是多亏了这两人,这一路上倒也算是有趣。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领路的谢荥停下脚步,沉沉开口道。

原本还算热闹的几人登时安静了下来,就连叽叽喳喳的胡限都把嘴闭上了,安静地注视着身前的建筑,神色晦暗不明。

暗红色的外墙伫立,将寺庙内的景色锁住,三扇巨大的红漆木门紧紧合着,因为年久,有些地方还落了漆,露出发白的内里。

郁涔随手掐了个法诀,大门当即打开。

“进去吧。”郁涔轻声道。

跨过近乎半条小腿高的门槛,夹杂着枯草的青石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顺着高楼的边沿撒下,在地上反射出朦胧的光晕。整片院子静得出奇。

往前走,是寺庙的第一道宫殿,天王殿。

它的规模不大,敞开的殿门里,隐约能看见内里供着的,四座身披金甲的天王像。

“怎么了?”跟在妘岫和庹成夏后边的胡限见几人顿在这儿,也不向前走,有些疑惑,发问道。

“这庙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庹成夏喃喃出声。

郁涔和妘岫的脸色也不好看,看来也是想到了什么,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目光投向位于她们中间的谢荥。

谢荥的脸色更是极差,隐隐压抑着什么,半晌,才沉声开口:“这庙里,原本住着部分百姓。”

这么大的一片地,在人口密度极高的安巷里,怎么想都不会被白白浪费,可此刻,这里太静了。就连她们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朝廷派人来修缮寺庙,那寺庙里住着的百姓呢?她们去了哪儿?

“别急,我们先找找看。”郁涔开口安抚道。说罢,她悄声放出缕灵力,还没等走出几尺,就顺着脚下的石砖四散开来。

她隐约能感觉到,这庙里的东西,非寻常妖鬼。

进了天王殿,四座铜塑的像栩栩如生,色彩勾画恰到好处,它们塑得高大,只比屋顶低那么一点,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埋在铠甲内的,半张威严的脸。

“还挺新的。”庹成夏随手摸了把供奉铜像的石台,指尖搓了搓抹掉的灰,“就是看着有些不详啊。”

顺着庹成夏的话,郁涔抬了抬眼,往上一看,正好对上身边这位天王的眼睛,略微发白的脸上,坠着两颗黝黑的圆。

“它们好像在盯着我们。”又转换方位去看了剩下三座铜像后,郁涔得出了结论。

她眉头轻蹙,似乎在裁定这种异样对她们产生威胁的可能性,只是还未等思索出什么结果,谢荥的声音忽而传来。

“你们有没有发觉,从入庙开始,就一直有种异香萦绕?”

谢荥走得比余下四人稍快些,她心里搁着事,未曾细看那些铜像。天王殿前后均敞着门,也因此,谢荥不过是刚绕到铜像身侧,就一眼瞧见,那空荡的广场上,正对着大雄宝殿的石阶前,那座比半人高的雕花香炉上,直直地立着三根燃着的香。

细微的火花顺着柱身蔓延,染白的烟直插入天。谢荥原本还以为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是她的错觉,这么一看,分明是这香的气味。

郁涔绕步去看,也瞧见了这一幕。

她心下直觉不对,却也道不清缘由,思索片刻,干脆不再管那铜像的异处,叫人继续行进,想着早些了解。

一一探过围着广场的几座小殿,见无异常,她们终于到了这寺庙中最为重要的一座——大雄宝殿。

宝殿最中心供着巨大的佛像,几乎快要顶破宝殿的房梁,其身侧分别立着两座菩萨像,体量较最中心的佛像要小些,却也高大得出奇。

再有宝殿东、西两侧,分立着十八罗汉。这些佛像,不分品类,分别塑着金身。

若只是规格高些,倒也无妨,可这些金身的姿势各个怪异。

以佛像为中心,余下的菩萨像、罗汉像,不是微微向内倾斜,就是向外歪曲,甚至有的似连身子也不挺直,变得弯圆,就像是一棵树的主干与旁支。

金身本身也不见原本的庄严肃穆、慈悲柔和,反而生出几分诡异的扭曲感,向上或向下牵动的嘴角,低瞧或高视的眉目,竟都显出几分凝视食物的贪婪与邪恶。

“有趣。”妘岫轻嗤一声,微微仰起下巴看着佛像开口道:“你们凡人不是最信神佛?竟也会对佛像做出这等事。”

“这些佛像……”谢荥没去理会妘岫的挖苦,兀自盯着身前那座最中心的金身,低声喃喃道:“视你我,如人视猪羊。”

听过这话,郁涔心中那抹异样更浓,眸光跟着沉了沉。她转过身来,对着沉默一路的胡限开口道:“不知胡少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那胡限一直跟在最后,从入了庙开始,就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面色惨白,就连高吊的马尾都显出几分颓丧,被忽地这么一问,像是一下回过神来,扯出个生硬的笑,开口道:“我实力不济,只看得出这地方实在吓人。”

说着,还想往郁涔身边蹭,嗫嚅着唇,话匣子又关不上了:“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等诡谲的情形,整座庙处处透着死寂,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早知道这地方如此渗人,我就不跟着了,到头可能还要拖累你们。你们到时可不要扔下我啊……”

没等胡限凑到郁涔跟前,妘岫就先甩了一记眼刀过来,胡限登时老老实实立在原地,把不停开合的嘴也给闭上了。

见了胡限的反应,郁涔没多言语,只兀自打量片刻就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身看向那最高的佛身。

她轻轻抬起手,按在那佛身上。她总觉得,这里的气息有些熟悉。

灵力从指尖溢出,缠进那金塑的壳子内里,还未等郁涔再多使力,忽地,手下一软。

只见,原本坚硬无比的金壳竟在她掌下漾起层层波纹!

这感觉并不好,冰冷的壳子似染上潮水般的湿润,如猛兽的红舌舔过她的手心,留下道道水渍。

眼看波纹越漾越大,从原本只一掌的大小,逐渐蔓延至整座金身,甚至有向旁的塑像传染的趋势。

“不对劲。”郁涔厉声开口,赶忙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护在谢荥身前,“大家小心!”

“咔嚓!”似是砖石碎裂的声响传来,原本安定的地面开始摇晃,向脚下看去,一块块青石地砖不知何时开始龟裂,泥土从缝隙中向外攀爬,平坦的地面逐渐凹陷,裂纹越来越大……

可郁涔几人早已无心看顾脚下,因为,她们眼前这几座金像,此刻正浑身冒着黑气。

怨气肆虐的鬼怪从金像的身子上、眼睛里、口舌内……一寸、一寸地爬出,手扒着金身向下坠,它们扁平着身子,只有一副干瘪的皮,五官处空荡荡,血糊住整个脑袋,顺着头皮顶处向下滴落。可即便如此,它们对于活物的贪婪仍是一览无余。

许是因为失了五官不能视物,这些鬼怪伸着个长手四处摸索。

“啪——!”

几只皮鬼从金身上坠落,黏腻的血腥气立刻喷了郁涔几人满脸,争先恐后地挤进鼻腔内。它们似乎是感知到了几人的位置,伏在地上不断摸索。

刚开始,只是几只皮鬼落到地上,后来变得更多、更多……

郁涔护着谢荥不断向后退去,手指摸上生露,眼睛死死盯着身前离得最近的那只鬼。庹成夏和妘岫也分别抽出武器,紧绷着神经防备着。

然而,正当众人皆顾着这成群的皮鬼时,位于众人身后,无一人看顾的胡限,早就不见方才那副惊慌样,他黑白分明的眼瞳内,倏而划过一抹异样,嫣红的唇角轻轻勾起,悄悄地、慢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短刀。

*

穹天城,皇宫外。

一辆做工精细的马车在宫人的指引下,驶进那扇朱红的大门内,透过因行驶过快而略微飘开的侧帘,隐约可见一张男人的脸。

林潸坐在街边的茶楼里,低下头抿了口茶,手里摆弄着方才同杨皎、谢什传讯的符箓,她们说,赵廉急匆匆出了府,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她腰间还挂着与郁涔的传讯符箓,她本想同郁涔交代一下信息,没成想,郁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信。

祈安剑上挂着的剑穗随着风晃了晃,林潸心中隐隐不安。能让郁涔分身乏术到无心回信,恐是碰上了什么麻烦。

李兴的反应固然古怪,先是托人查明官员暴毙之案,而后却又翻脸不认人,妄图束上她的手脚。想来是有人瞒着李兴做了诡事,见事情败露,又去透了底。

说到底,李兴这边只限在人心的筹谋里。

天潢贵胄,朝廷命官,枉顾人命,可她却也不便插手。若是动了,就不只是一条歹人的命那么简单。

如此想着,林潸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茶水,起身,向着安巷的方向飞速行去。

*

皇宫内。

李兴重新靠回椅子上,惨白的眼瞳内,目光如淬了毒般,死死盯着林潸走远的方向,接着猛咳了几声。

那太监是个有眼力的,见状,忙安抚起来。直到一阵尖利的通传声透出,是赵廉来了。

他一身锦衣金线,全身上下随便一处料子都反着光,未着官服,一入殿便直直跪了下来,磕着头,大喊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朕竟不知,爱卿何罪之有。”李兴开口,嗓音中透着虚弱。

“安巷那事,微臣未禀先行,不想竟为陛下惹得麻烦,还望陛下赐罪!”

“砰!”赵廉重重磕下一个响头,似乎当真是懊恼不已。

“咳咳咳……”李兴抬起手掩住咳声,顺道递给太监一个眼神,接着开口道:“赵爱卿拳拳之心,朕岂会不懂。”

太监从李兴身旁走下,到了赵廉身旁,拂尘一甩,掉了个方向,将手伸出去搀赵廉。

“若当真能得那长生之法,别说一个安巷,就是更多安巷由此受累,那也是值得。”

赵廉抬起头,看向那坐于高处的,天下最尊贵之人,明黄色的衣袍披盖在身,其眼中的贪欲仿若要化为实质,如最肮脏浓臭的墨般,吸附在这天地间所有人身上。

情不自禁地,他也跟着李兴笑了起来。

“至于那冥顽不灵的修士们,咳咳……

“就算是抓住了把柄又如何呢?高天上的飞鸟,岂能管得了泥地下的虫蛇——”

作者有话说:

跪下谢罪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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