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疫病

戈壁之上, 姜漆大口喘着气,身体因着紧绷的神经乍然松懈而微微弯着,她瞪着一双眼, 死死盯着身前面目不甘, 却被拦在那一块隐形的巨石外的镜中人。

忽地, 她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几乎是应激般, 姜漆僵住身体, 握住剑的手指紧了紧, 指甲用力按在肉里, 可她面上却不显,只直起弯下去的腰,转头去看向那视线的来源。

不算白皙的一张脸, 五官平平无奇, 身量不高不低,属于是混在人群里挑上半天也挑不清的。只有那双泛着薄紫的眼睛, 能让人一眼捕捉到。

“那些壁画我看过了。”姜漆收起墨泽,语调没什么波澜。

该痛苦的, 该悔过的,她早在千万次轮回里夜夜跪泣, 而今再见,却是还让她得知了自己诞生前造下的罪孽。

原是这罪孽根本赎不清。

无论是数个尽数覆灭或苟延残喘的宗门,还是那年毫不留情、夺人性命的大旱, 她早先皆略知一二,本以为是人心痴狂, 天意无情,没成想竟尽数只因她一人。

她还真真是一个, 不该活在世上之人。

也还真真是,天意无情。

只是稍稍回想,姜漆眼中的痛苦与愧疚几乎就已凝成实质,比潮水还要汹涌,堵在她的眼眶里,无法倾下。她咬着牙,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会听从你的意向,那些因我而付出的代价,不能白白扔出。”

对于姜漆的乖顺,天道像是满意极了,原本一双只看得见的淡漠的眼逐渐软化,祂轻轻提起唇角,冰凉的手指覆上姜漆的脸,轻轻地,从脸侧,滑到下巴,最后挑离,激得姜漆眼睫微颤。

“乖,我的‘孩子’。”

姜漆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天道的手而游走,因着奔逃和千甘烈日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兀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摸上,其实算不上舒服。她牙齿咬着唇内的软肉,几乎要咬出血。

待到祂的指尖终于离她远去,听完祂那近乎恩赐的话,她才出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可天道没回话,事实上,哪怕她跟着天道翻山越岭、奔忙不歇,她们之间的对话也少得可怜,而在这少得可怜的几句话里,多的也不过是警示与训诫。

这就是她的造物主。

她的‘母亲’。

甚至专门精挑细选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费出功夫去凿个石窟,创上一整屋的壁画,也不过是为了让她清楚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罪孽深重,警示她,她的存在不止关系她一人,若是不能循祂所愿,那么名为“姜漆”的物件身下所垒起的骨塔将一文不值。

所以她只能顺从。也必须顺从。

于是姜漆戴回斗笠,在沙漠的烈风里继续跟着天道昼夜不歇地赶路。

姜漆其实不懂,为什么天道要穿着这身皮鬼的“衣服”行走在人世,饶是祂真身降世过分显眼,祂也可以同往常那样,仅仅用视线叮咛她,让她死也摆脱不了就好了。

可祂非要在身侧同行,这一次到底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这一切疑问,姜漆都没办法问出口,只能暗自思忖。

她们这次兜兜转转绕了许久的弯,从千甘出发,先是往南去,又是往北走,中途甚至又绕回了穹天,折腾上一月有余,才终于走上正途。姜漆知道,天道这是要拉开与郁涔她们的距离,让她们之间原本微小的时差逐渐积累、拉大,变得无法再在一夕之间赶上。

毕竟祂不用休息,而郁涔几人始终是要喘几口气的。

可越走,姜漆心头愁虑更重,这周身的景象太过熟悉了,不只是在壁画里见过,甚至她在四年前才刚到这儿来,对此印象深刻。

天道到底要干什么?

隐约的,姜漆心头有些不安。直到踏入镇中,看见街头巷尾那浓郁的烟火气时,她才恍然记起——

有一件事,是不是快要到了?

*

“她们怎么回到这儿了?”庹成夏望着眼前这熟悉的镇口,疑惑地问道。

只可惜这里没人能解答庹成夏的疑虑,因为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天道又是回了这沭折镇。

关于天道行为的疑虑尚未得出个因果,她们几人在镇口待了片刻,本是想商讨些“捉拿”天道的事宜,却是发现,这镇子似乎也有些不对。

相较于她们上次到来时,似乎要冷清许多?

原本来来往往,串城走商的百姓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冷清一片,半天过去,不见一个人影,只余下孤零零一个镇口。

郁涔掌中还悬着那母树,她眼睛垂着,视线落在那上面。从母树那儿获得的感知来看,天道待在沭折镇里,这确凿无疑,本是件好事,因为她们终于能接近祂了。可郁涔的眉头仍蹙得死紧,心里惶惶不安。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见郁涔半天不发一语,身旁的林潸轻轻握住她的手掌,随后安抚性地捏了捏,温声开口道:“先进去吧。”

立在这里干想确实也想不起什么,郁涔便点了点头,一行人进了去。

到了镇子里,行人依旧不多,家家户户关着门,不见半分响动。偶有零星几个百姓在外行走,也是斗笠遮面,整个人畏畏缩缩,步履匆匆。

此时已近傍晚,街上灯火也并不热烈,不知是不是错觉,郁涔总觉得这镇子里隐约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什么东西都不太真切,但眨眨眼,那雾又像是幻觉般消失无踪。

她们本想着拦下几人问询情况,可到最后却都放弃了。

没别的原因,只是但凡她们露出点想接近的念头,这些人就一副受了惊的兔子,恨不得蹦离她们八丈远的模样。她们毫不怀疑,若是硬要留下个人来问话,这些人能当场晕厥。

“镇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杨皎看着空旷的街道,索性将耳朵凑近门板,伸手敲了敲她手边这家酒楼的门。可是别说有人应响了,除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外,竟是一点声音也无。

面对这状况,她们需得先找人好好了解了解才能作反应,可现下,随便抓个人来问是不可能了,她们在这儿有什么认识的人吗?

思绪翻飞间,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水姐!”

街边馄饨铺的老板,她们在这里最相熟的人,若是找她,一定能问上几句。

她们领着众人飞速赶到印象里那家馄饨铺的位置,几张木桌子还没收,一杆揽客的幡随着冷风轻摇,可本该在这儿的人,却意料之中的没有在,手指轻轻扫过桌面,竟是已经积了层薄灰。

她们敲了铺子旁的房屋,也没人应,她不在家,她会去哪儿?

“看来只能去县衙问问话了。”谢什提议道。

毕竟无论民众如何,官家府邸还是要照常开的。

事已至此,找不到水姐踪迹,为数不多的线索断掉,几人也只能点头赞同。

可真到了县衙,她们却是惊喜地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水姐?”杨皎惊疑地叫出声。

这才刚走到县衙门口附近,几人还没凑近,就瞧见那扇开着的大门里走出几个人,其中两人在前,头微微侧着,像是在交谈些什么。

这两人,其中一个正是身着官服的知县,另一个,从身形气息来判断,赫然就是水姐。

她们身后还立着两个差役,像是要跟着出去办事,可怪就怪在,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绕着厚厚的纱布,死死地缚住鼻口,打眼一看,都是要怀疑她们是否能呼吸的程度。这防备的模样,分明与街上那为数不多的百姓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郁涔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那边的水方清正跟县衙正商讨对策,忽地听见一声叫喊,下意识转过头往前望,这一眼,却是看见了几年都未曾见过的人,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因着谢什的缘故,她对这一行人印象很深,因此没费什么心力回想,就记起了除开妘岫外的几人。

水方清知道她们有本事,是修仙的侠士,她脑子一转,心中起了点盘算,若是她们无事,没准,能对这次的情况帮上忙。

她如此想着,嘴上交代了知县几句说去和几个老朋友打个照面,脚下就加速朝着郁涔几人去了。

“你们怎么来了?又是要去那林子里?”她走得急,此刻气息有些发紧,语速也快了几分。

水方清的腰上还挂着四年前那荷包,看样子对她确实是十分重要,只是看着这样式,恍然间,谢什一下子想到了谢荥那只,同样的荷花绣样,右下角还纹着个“水”字,细细想来,这也正是水姐的姓。

难不成她同长姐认识?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可眼下,他也没空细究水方清的身份了。

郁涔跟水方清搭着话,飞速解释了她们来这里是在找人,还问了一句是否见过姜漆的身影。

可惜水姐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说不出的愁苦,“你们要是来找人,时机实在是不巧了,最近镇上生了事,家家户户都尽量闭门不出,出来的也要把自己捂个严严实实,你们要找人也难上许多。”

说着,水方清还朝自己比划了两下,示意众人大家就是这么捂的。

方才离远了看不真切,这会儿离近了,郁涔才发现,水方清这眼睛里大大小小的血丝,一看就是长时间操劳所致。

“沭折镇到底发生什么了?”郁涔看得出水方清是有事想要找她们帮忙,只是犹豫着不便开口。

话落,水方清长叹一口气,双眼闭了闭,话音最终伴着叹息一齐从口舌中滚出:“是疫病。”

这疫病是从半月前开始在沭折镇里蔓延的,最初是从一个人身上,那人常年流浪,居无定所,吃喝都要靠人接济,也会吃些别人扔掉的东西。

疫病就是在他身上爆发的。

最初,这乞儿只是起了高热,大家没甚在意,有些心善,平常也经常接济他的百姓看不下去,还替他寻过大夫。只是大夫也瞧不出什么,只能随意开些去热的药方。

到后来,那乞儿日夜心腹绞痛,哀嚎满天,哭叫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乞儿也疼得只能在地上打滚,嘴里鲜血吐了一茬又一茬,她们这才知道,这病怕是不简单。

没过上几日,那乞儿就去世了,原本他在的那地方,鲜血淌了一片,血丝都渗进了石砖里,怎么擦也擦不净。

紧接着,曾与他接触过的人也都起了异样,她们也开始发起了高热……

人们这才恍然惊觉,这是场能传染、能死人的疫病。

自此,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人接触过的,都开始惶惶不安,夜不能寐,镇上百姓人人自危,家家闭门不出,生怕一个过身就碰见了染病的人,给自己也招了去。

而那些染病的,一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不想再平白遭人嫌恶,惹得心绪烦闷愁苦,二是期望,万一那乞儿只是命不好,身子骨不行,福薄,这才丧命,她们好生将养,肯定能活下来。

就这样,沭折镇逐渐成了如今这幅人烟稀少的模样。

水方清说得言简意赅,哪怕说话时愁绪布满她的眉眼,也不妨碍她将话意传达明确。

情况讲述完,水方清希冀的目光投向众人。

郁涔几人自是会帮忙,尤其是庹成夏,身为丹宗弟子,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入宗时的誓言,便直接应了下来。

听着几人的应话,水方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可郁涔的面色却依旧难看得不行。

经过水方清的提醒,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到底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看来这几年她还是过得太安生,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忘记呢……

忘记她上一世的死因。

郁涔看着水方清逐渐舒展的眉目,也听着庹成夏对炼丹的计划,心里却怎么也活跃不起来。

只因清晰地经历过疫病苦楚的她深深地明白,这疫病,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上周的请假很抱歉,久等啦。

在专栏的随笔里更了一则小短篇,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饭后小零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