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食尸鬼(十)

没有伤口, 没有阳光,就这么平白地破了。

原本发硬的身体一点点变软,松散的皮开始顺着绳子边沿往外溢, 税共秋呼吸一滞, 指节下意识松开, 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兜住。

他环顾四周, 咬咬牙, 最终向着全是食尸鬼的方向跑去了。

“你去哪儿?”庹成夏的声音突然从一片刀剑嗡鸣中穿出, 再往身侧一看, 原本不应在这儿的庹成夏不知何时闪过来, 一把抓住了税共秋的胳膊。

“跟你没关系。”不同以往的,税共秋没有顺从地解释,直接撂下话, 一把甩开了庹成夏, 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庹成夏看着雾里属于自家弟弟的那点子光斑,没忍住气笑了。

她让他去找杨皎她们, 他这是要往哪跑?往鬼堆里跑?

现在这街上可不止她们从王家府邸里引出来的那些了,食尸鬼源源不断地往出冒, 捉的时候不能伤鬼太深,于是捉鬼的速度赶不上新出的速度, 整条街都变得密密麻麻的,现在往鬼堆里扎,他应付得了吗?

懒得跟税共秋辩, 庹成夏一枪扫倒一片食尸鬼,灵力结成的绳子随即灵活地圈住它们, 可缚住了鬼物后,庹成夏手中的长枪并没有就此停住, 它带着劲风,直直地扫向税共秋!

“……”

税共秋看着那离咽喉不到一寸的枪身,硬生生止住了步子,他此刻都不用往后瞟,就能想象到自家姐姐那阴冷的眼神。

“说话。”

两个字,立刻让税共秋宕机的大脑重新运转,三下五除二地把话全给交代了。

庹成夏听着税共秋那一串话,连长枪都没停一下,一边横扫鬼物,一边沉默地快要翻出白眼,等到税共秋说完,一个撤步拉近跟税共秋的距离,瞟了一眼那已经冒出丝丝绿气的鬼物,一把抢过来!

然后塞回了符里。

傻子。

这是她对税共秋的评价。

“……”沉默成了税共秋今晚的最爱。

他怎么就忘了呢……

“行了。小心些,情况不对。”庹成夏交代了一句。

一件异常是异常,这么多异常碰在一起那可不是简单的情况不对劲了。

税共秋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低音量,在场几人都能听得清楚,郁涔脸色几度变了变,不自觉把目光落在刚捉来的这只身上。

仅从脖颈处露出的几点皮肤上,此刻坑坑洼洼的。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叫大家放开点动作加速捉捕,可话还没到喉头,一点绿气从她眼角飘过。

墨绿,像刚落地的松针。

再眨下眼,原本点点零星,而今已是与白雾分庭抗礼。

这绿雾到底有什么作用,能让天道和姜漆如此费尽心机?

几乎是瞬间,众人封闭起感官,只留个听力和视力。手上动作依旧。

“没用的。”忽地,姜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这雾气能顺着皮肉钻进内里,叫你们患上疫病,你们只要碰到,就一个都逃不掉。”

是了,既然这疫病是天道专门用来针对她们的,怎么可能忘了修真者能封闭五感呢。

但是……

“我的性命你想取,那周遭百姓呢?!”郁涔随手斩下一只鬼物的手臂,一边吼道。

这雾蔓延得迅速,只冒出一点,就能转化大片白雾。按照姜漆所言,碰到绿雾就会染上疫病,那么按照如此传播速度,整个镇子,不,何止是沭折镇,天下哪里的百姓能幸免于难?

“师姐。”姜漆似乎是笑了一下,“天下人,与我何干?”

简直,荒唐。

她和天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的心性发生如此巨变?

修真者当已守护苍生为己任,这并非高尚的情操,而是本分,是她们汲取山川地脉灵力后,应当回报给此间的,是修真者必担之责。

可姜漆这番话,毫无疑问将这责任踩在脚下,临了还要啐上一口。

不顾身份,不顾人伦,枉顾生命。

就如同天道一般。

如同天道对【郁涔】,对数年前的天下生灵,对更远前的名门修士,以及。

对爱护姜漆的一村“至亲”。

“姜漆!”杨皎没忍住大吼出口,她不敢相信,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是姜漆。

立在另一侧的谢什还在跟食尸鬼抗衡,闻言,死死咬着唇。

可姜漆却丝毫没理会杨皎的怒气,言语间只在意郁涔的态度,她又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散漫:“我只想取你的命。”

“想取我的命?”言语激战间,郁涔收回一直在释放灵力的手,转而后撤半步,脚尖发力,也回笑了一下。

下一秒,瞬时飞出!

“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砰——!”

生露和墨泽瞬间碰撞在一起!郁涔精准飞身到姜漆所在的屋顶,毫不犹豫挥出一剑。

剑身裹挟着巨大的灵力,把姜漆震得生生往后了几尺。

“师姐!来助我!”郁涔向下喊道。

话音刚出,只见浓密的绿雾中,林潸借着祈安的势头飞身而来,她足尖点在剑身上,提供了轻功所需的最后一个着力点。

而在借力完成后,祈安便以惊人的势头向姜漆砍来。

“以二对一,师姐们所为可不符合正派之姿啊。”姜漆见势头不对,忙向后撤了几步,就撞见飞来的祈安,腰身被迫一弯,手上的墨泽,堪堪挡住从上刺来的生露。

“你之行径,难道就符合正派之姿了?”迟来的林潸才刚落脚,就一口呛了回去。

那边的屋顶上打得火热,这边底下的人没被唤去不便插手。

但受到的气总是要出的。

杨皎和谢什这边自不必说,受到来自同门好友的背叛,她们两个比谁都怨,昔日相处的每个点滴此刻都化成了一摊笑话。

曾经一同立下的誓言,一起踏上修真之途后的并肩,此刻都从真的成了假的,让人分不清是她的戏做的太好,还是她的心性当真就如此易折。

饶是万般只为自己,也该光明磊落些。

思及此,两人攻击再无节制,一剑就要捅穿两只鬼物的咽喉。

妘岫对于天下苍生的责任感倒是不如另外几人,但她厌恶那种轻飘的态度。妘岫一贯不喜欢做戏,自然也捏不准姜漆千变万化的意图,只知道她此刻惹人厌得很,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羽箭险些又满天飞。

“砰!砰!砰!”

忽而,连续不断的几声响砸激得几人动作都迟了一分,纷纷向那边投去注意。隐约间,似乎能瞧见那是庹成夏的身影。

“砰!”又是成堆的鬼物被庹成夏踢飞在墙上,长枪贯穿着胸腔,像串糖葫芦一样,把整只食尸鬼都扎都破败漏风。

长枪脱手的时间她也没闲着,旋腿、横掌,肉身为刃,拳拳到肉,同时,意念一动,霜綮霎时飞身回来,顺着主人的意向,在归途中直接削去位于庹成夏身后几只食尸鬼的头颅。

残肢断骸满街,落在地上,还能咕噜噜地滚几圈。

一时间,血腥气也极为浓重。

她可是没忘了,第一个险些遭祸的人是谁。

屋顶上。

瓦片结成的顶被郁涔的符炸得破了一个大洞,她顺势落下去,临走前还用灵力硬生生拽下了想逃的姜漆。

“砰!”姜漆整个人砸下来,正巧落在这屋子里的床边。

房子的主人想来已经因病逝世了,屋内并没有人,姜漆整个人半跪着,视线下意识扫到床上,那里空空荡荡。

“你在看什么?”郁涔根本没给姜漆喘息的时间,提剑就上。只可惜被姜漆滚身躲过,只在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屋子里的人,没准就在外面的鬼群里。”郁涔开口道:“怎么,你在愧疚吗?”

姜漆没应话,只匆匆应对着郁涔的攻势。

“咚!”一个闪身间,郁涔趁着姜漆没注意,一脚踢上姜漆腰腹,姜漆整个人顿时砸飞到墙上,半晌都动作不起来。

瞬间,郁涔拉近和姜漆的距离,生露直插入姜漆颈侧的墙内,发出的声音就像指甲剐蹭铁皮,令人牙齿发酸。

“为什么要这么做?”郁涔俯身逼问着。

被这么对待,姜漆反倒笑出声,直直盯着郁涔的眼睛,语气中,仿若错的那个人是郁涔:“师姐,这就是你和我的宿命啊。”

“你要装作不懂吗?”姜漆慢慢直起身,郁涔的剑也从墙身中抽出,剑尖随着她对动作一点一点往上移,“本身,我们就该不择手段地争个你死我亡。天道不需要心慈手软的继承者。”

似乎是被这段话题挑起了什么回忆,姜漆少见地多说了许多:“在壁画中你们也看见了,为了天道继承人的位子,在我幼时就已经牺牲了许多人。既如此,牺牲再多人也不过是铺路石,将路踏得更长远。只有我胜了,只要我胜了!那些人才不叫白死,才不叫去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你明白吗?郁涔!”

她突然暴起,一剑砍向郁涔,可没等墨泽落下,趁着郁涔下意识收回生露作抵抗,转身就要破开身后的窗子逃跑。

可下一秒!

一只剑穿透窗扇,直直停在姜漆颈边。

“想去哪儿?”林潸的声音穿透窗子进来,另一只窗扇被她轻轻拨开,露出那张万年寒冰的脸。

姜漆斜眼盯着祈安剑身上,她脖子被划开后留下的那点血渍,缄默不语。

她逃不掉了。

姜漆身后,面向窗子的方位,郁涔的剑也架在姜漆另一侧脖颈上,只要她有动作,下一秒,她的人头就能被剪开。

“呵。”姜漆笑了,声音刺入郁涔和林潸耳内,可依旧是那副轻慢的样子,“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将头正了回去,看向林潸的脸。

“愿,受法伏诛?”

不愿再看姜漆那张写满嘲讽的脸,郁涔把剑逼近了几分,命令道:“外面那些食尸鬼是受你驱使吧,让它们停下,回林子里去。”

“做不到。”姜漆回绝得直截了当。

“由不得你。”祈安剑身侧歪几分,后端抵上她的下巴,前端依旧搭在她颈上,微微用力,逼得人仰起头,“天道不会放任你就此失败,还是你想生生世世与我们共享折磨?”

言下之意,若姜漆死了,轮回重启,她们将在每一世的最开始,追杀姜漆,不死不休。

直至这个世界再无力重演。

不知是不是威胁奏效,姜漆终于正了神色,万般不甘地抬起手。

只见手指灵活地翻动了几下,她就开口道:“好了。”

话落的一瞬间,“咚咚咚咚……”的脚步声登时响起,隐约还可以听见杨皎她们讶异地询问:“这些食尸鬼怎么都走了?”的声音。

还算老实。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随处寻的一间废弃客栈内,杨皎和谢什两人面对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姜漆质问道。

身前人怒意翻涌,姜漆却怎么也不肯做正面回应,只说:“你们叫郁涔她们过来。”

“姜漆!”杨皎仍旧不甘心,就差直接伸手把姜漆的脑袋掰正看着她,“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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