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千香楼

第二天, 谢鹤生一下朝,就拔腿往长乐街冲去。

得知消息的大常侍小心地向太阿宫走去,不敢看薄奚季的脸色。

帝王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中, 正在翻阅奏章。

也就是最近, 薄奚季要在这儿看着谢鹤生,这凉亭才被起用,平日里, 帝王根本懒得挪动尊步到这儿来。

大常侍又看那些奏章, 为了做出不在意的模样,奏章都要提前放在凉亭里的桌子上, 保证帝王有东西翻阅。

但大常侍却知道,薄奚季其实根本没在看奏本, 心思, 全都牵系在那个人身上。

“陛下…”

薄奚季敛眸, 目光在大常侍身后扫了一圈,没见到那道身影, 眉心微微蹙起。

“又迟到了?”

大常侍叹了声,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万分:“小谢大人说, 他要和齐大人去长乐街…今日也不过来了。”

凉亭周围的空气,突然结冰了。

帝王的动作, 也有片刻的停顿,他这次没有继续翻动奏章, 而是干脆把奏章放了下来。

咚的一声。

几乎要把桌几都砸碎。

“齐然?呵…”

大常侍在心底默默为齐然祈祷, 却忽然看到薄奚季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帝王的目光,冰棱般坠向前方那一小块空地,此前谢鹤生便是在那接受帝王的指导,眼下却是空无一人了。

薄奚季冷笑一声:“孤倒要看看, 长乐街到底有谁在。”



齐然猛地打了个喷嚏。

“有人在骂我。”他说,“肯定是你哥。”

谢鹤生问出了那个想了很久的问题:“你和我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到谢恒,齐然一向潇洒的脸上多了几分窘迫,他眼神飘忽了一阵,说:“孽缘。”

谢鹤生无情:“具体点。”

“哎呀!”齐然有些恼了,猛搓鼻尖,“就是,咳,你知道的,我这个人…”

谢鹤生:“我不知道。”

“你好讨厌。”齐然说,悄悄挺起胸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听过没有?说的就是本公子。”

谢鹤生了然:前任很多的意思。

又狐疑:“我哥也是‘叶’?”

“你哥…”齐然摇了摇头,“你哥不是,我和你哥真没什么,哎呀,其实就是...当年,有人纠缠我,正好你哥在旁边,我便佯做与你哥相好,打发了那人。为了把戏做得真,这个...佯了小几个月。没想到你哥却当了真,不过我已经和你哥解释清楚了,你放心,都是误会!”

谢鹤生默默离他远了一点:“玩弄感情,你好过分。”

怪不得谢恒见了齐然就炸毛。

齐然似乎想再为自己辩解两句,却忽然看到了什么,激动地一指:“门开了!”

千香楼的大门缓缓开启,谢鹤生迅速收回心思,与齐然一道走了进去。

千香楼内,薄纱挂满走廊,扑面而来的异域氛香,在空气中汇聚成飞散的金粉,分明楼外寒气料峭,楼内却暖如春生,就连踩在脚下的地板,也隐隐是温热的。

穿着异域服饰的男女在前方旋转起舞,媚眼如丝,多少抛向人群中最俊俏的公子。

谢鹤生只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匆匆移开目光。

他们到的算早,楼内却已有了许多客人,粗略扫了一圈,有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朝廷要员家里的公子小姐,或是渮阳有名的富商子弟。

珠玉、宝石、金盏,甚至还有奇异爬宠…

齐然一哕:“…□□?□□也卖?!”

在金钱碰撞声中,谢鹤生捕捉到一阵违和的振翅声。

他抬起头,瞳孔倏然一缩——

高处的房梁悬架上,拴着许多鹰,身形魁梧,漆黑的羽毛如刀的棱角,尖锐的喙后,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来往之人。

是…监视么?

只这刹那,鹰群似乎发现有人在看自己,竟纷纷转动视线,向谢鹤生看来!

谢鹤生赶忙收回目光,随手拿起一个古玩核桃,假装感兴趣的样子,与商人攀谈起来。

落在他身上、属于野兽的目光,这才渐渐消失。

谢鹤生将古玩核桃放下,身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他得想一个办法,不动声色地把这里调查一番。

就在这时,谢鹤生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胡商,正在朝他们招手。

胡商注意到谢鹤生看见了他,立刻笑起来,他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格外真诚,“二位公子,我这里有乌赞特产的药材,别的地儿轻易可见不到,二位可要看看?”

“乌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见不到的好货...”齐然先是不屑,又在看清药材的刹那,表情骤变,连矜贵也顾不上,弯下腰凑近货柜,“这是...”

谢鹤生也看过去,可惜他对药材一窍不通,看不出什么名堂。

倒是那胡商,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得意微笑。

齐然指着陈列的药材对谢鹤生道:“你看这个羊角,是否和大梁境内的羊,都长得不一样?就是要这种羊的角,磨成粉入药才好用。还有这个,你之前被卜先生下毒,伤到了底子,用这个泡水,每天喝一盅,能好些。”

说着,他就大手一挥:“给我包起来。”

齐大人出手阔绰,甚至没打算砍价,谢鹤生看着只觉得肉痛。

胡商收了钱,一双眼睛里精光闪过,只见他搓了搓手,似乎看准了齐然是一颗好斩的洋葱头,道:

“公子出手不凡,一看就是个懂行的,我这里还有不少好货,公子可要看看?”

齐然却不是好忽悠的,他扫了扫其他药材,不屑一顾:“你剩下这些东西,我大梁遍地可见,也就这两样还算稀罕,想诓我?没门!”

胡商神秘地眨动眼睛,手掌往桌下一伸,又拽出一排密封的匣子来,他将匣子在齐然面前排开,每个匣子只打开一道缝。

谢鹤生看不懂药材,但见那药材奇形怪状地卧着,像是腌菜,齐然却是眼睛也瞪大了,双眼发光的样子。

胡商见他这番表情,立刻哈哈笑起来: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一般人,就是求我,我也不给看,都是见公子识货,才拿出来叫您给掌掌眼。”

“那还说什么?”齐然很是激动,“都要了,包起来!”

又一摸口袋,悄悄对谢鹤生道:“没想到这里真有好东西,出门时钱带少了,谢六公子,你借我点钱,我回去就还你。”

谢鹤生无语地摸出钱袋子,眼看着钱就要递到胡商手中,他忽然一把按住了钱袋子。

胡商一愣,小谢大人眼眸眯起:“你刚刚说,这些东西,只给识货的人看?”

胡商笑声中多了几分自得:

“那是!好东西得跟对了主人,才算有用,否则不如不卖,我们才不像你们汉人,见钱眼开。”

谢鹤生笑笑,对他话语里的看不起不做评价。

“我看近日多有胡商进城,做药材生意的也不在少数,为何只有你这儿有这些宝贝?”

胡商道:“公子这话便是不懂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得到千香楼里来找。”

哦?谢鹤生道:“就怕我要的东西,千香楼里没有。”

“不可能。”胡商当即否定。

谢鹤生打量着他,胡商说这话时很是笃定,谢鹤生嗅出些玄机来:“我都没说我要什么,你为何如此肯定?”

“就算我这里没有,我们管事...”胡商说到这里,深邃的眸子露出几分狐疑,“你不会是在诈我吧?”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只是谢鹤生已经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管事...千香楼的管事?他心里知道千香楼实际是胡人的情报机构,那么这个管事,绝对是个重要人物。

得想办法找出来。

想到这里,谢鹤生摇晃着钱袋子,叮铃当啷的响:“我诈你,难不成我的钱也诈你?”

胡商是老江湖了,光听声音就知道这袋子里有多少金银,眼里都快发光了,偏偏他还是不知道谢鹤生要什么,急得像看着零食却吃不到的波斯猫。

“公子,您到底想要什么?”

谢鹤生慢条斯理地说:“直升飞机。”

“...”胡商,“啊?”

什么东西?

飞鸡?

就连齐然也一头雾水,但他到底是和谢鹤生一伙的,心里有疑问,嘴上却不说,还帮着添油加柴:“啊什么啊,没有?”

胡商顿时面色难看,他纠结半晌,道:“公子说的这东西,果然是难得一见,我这就去回了管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公子得先报上名来,这是我们千香楼的规矩。”

谢鹤生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要见管事,还要报上出身?

那岂不是,给了这些胡人探听身份的基础?

他正打算随便报一个糊弄过去,耳畔,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大喊一个名字:

“齐然!!!”

怒吼声有如熊的咆哮,一个谢鹤生从未见过的男人,猛地挤开人群,指着齐然骂道:“你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你这个偷心贼、负心汉!你身边这个男人是谁?你的新情郎?!”

他的手指,愤怒地指向谢鹤生,要把谢鹤生生吞活剥似的。

“…”谢鹤生张嘴,“我不是…”

可惜男人根本不听他解释,怒吼着朝他们冲了过来:“你们这对狗男男!老子饶不了你们!!”

齐然抓着谢鹤生就跑!

边跑,他边急促地说:“这是前前前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谢鹤生怒不可遏:“这就是你说的片叶不沾身?!”

“叶来沾我,我有什么办法!”

千香楼内本就拥挤,跑动不畅还容易撞到人,而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路过的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看着他们,一边窃窃私语,露出某种暧昧的笑容,甚至有人,还在为那男人打气助威。

男人在这样的围观下气势高涨,对着他们穷追不舍,似乎下定决心,要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你们给我站住!敢欺骗老子感情,看老子不撕了你们!!”

谢鹤生一路冲出了千香楼,不知何时他已经跑到了齐然前面,跑得是口干舌燥,怒骂:“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我…”齐然已经说不出话了。

薄奚季的魔鬼训练在这时有了些许成效,但男人气壮如牛,跑起来分毫不喘,谢鹤生拉开了一段距离,又很快被追上,更不用说他还要拖着已经半死不活的齐然。

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一个人撵着另一个人追三个街区还不放弃?!

谢鹤生试图沟通:“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误会了!”

男人早已被仇恨蒙蔽双眼:“你不是你跑什么?!”

“你追我我不跑吗?!”谢鹤生也有点无语。

男人咆哮:“你跑就是心里有鬼!站住,给我站住!”

谢鹤生不和他聊了,这是一个无法沟通的人,只能屏着气加速逃跑。

头晕目眩间,道路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身影的主人像是眼瞎,其他人看他们你追我赶,都早早让开,偏偏这个人,无论谢鹤生怎么喊都不愿挪动他尊贵的脚步。

偏偏道路狭窄,甚至无法侧身避让。

谢鹤生开始寻找有没有地方可以拐弯,那人却忽然主动上前。

这一刹那,谢鹤生刹车不及,直接一头撞进了对方怀里!

冰冷的气息包裹而来,熟悉的慷慨与他的面部亲密接触,结实又饱满。

黑色长袍像蛇的尾巴,和他的衣服卷在一起。

谢鹤生愣了一下,抬起头,背着光,那双冰冷的蛇眸,似乎也变得圆润可亲起来。

谢鹤生瞬间不跑了,无比自然地抓住他的衣袖,扯了扯,小声道:“陛下...救救。”

作者有话说:兔:在蛇的胸口撞得眼冒金星

蛇:(完全故意为之(就为了让兔投怀送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