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来时路

束岳死也没有想到, 谢鹤生,竟然是来真的。

他看着对方的笑容,从容的神色, 彻底扭曲成了恐惧。

“你不能杀我!你凭什么杀我?你不能——”

谢鹤生狠狠打断了他:“就凭你上任以来, 擅作威福、欺压百姓,束岳,你早就该死了。”

“你…”束岳的声音一顿,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 陡然爆发出无限的窃喜,他挣扎的幅度猛地变大, 嘴里大喊:“爹!救救我,救我, 谢悯要杀我, 爹!!”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 束纪身披霞光,出现在了门口。

不知他是刚到不久, 还是早已站立至今。

听到束岳的呼唤, 垂垂老矣的太守终于迈步, 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谢鹤生,径直路过他, 在束岳面前停下。

束岳伸出手,拼命地抱住了他的鞋面, 涕泗横流地哀求:“爹你救我, 你救救我…谢悯要杀我!”

“…”束纪垂眸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脸上满是尘埃与泪水,扭曲得人兽不知。

而他的对面,青年衣冠齐整, 面如冠玉。

“抱歉,”束纪道,“身为人臣,我的儿子,却要祸害大梁的江山社稷。子不教,父之过,他如今这样,都是我的过错。”

周遭已有嘈杂声。

官员是不会认错的。

认错,只是他们达成目的的手段。

谢鹤生哪里会听不出束纪的真实目的,闭了闭眼,强行抹去眼底忍色:“忠义侯是大梁肱骨之臣,对大梁有不可否认的功绩。可,您是您,束岳是束岳,即便您这么说,束岳,也要按照大梁律例处置。”

束纪沉默一瞬,只这片刻,束岳像是天塌了一般,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爹,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他会杀了我的,我会死的!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娘死得早,你答应过她会护着我一辈子的,你可不能食言啊,爹!!”

痛苦在束纪眼中盘根交错,这个瞬间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开口:“小谢大人,可否将束岳交给我处置?”

随着他这句话,百姓们,顿时叫嚷起来。

“不能交给他!”

“狗官!他一定是要包庇自己的儿子!”

“什么狗屁忠义侯!小谢大人,不能听他的!”

谁都知道,若将束岳交给了束纪,那么这件事,就将会不了了之。

“您知道不可能。”谢鹤生不愿再多纠缠,示意道,“带走。”

众人欲要把束岳强硬地拖走,束岳死死抱着束纪的脚踝,辱骂哀哭不止。

就在这时,束纪从怀里,摸出了一枚令牌。

看见令牌的刹那,谢鹤生尚未反应过来,郑蔓先一步,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

“这…这是…先帝的免死令牌!”

“不错,”束纪的声音响了一些,严肃如磐石,他将令牌举高,一如举着自己的荣光,“见此令牌者,如见先帝!”

郑蔓已经噗通跪了下去,颤如枯叶。

原本义愤填膺的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甚至不敢直视令牌。

对皇权的畏惧,根植在封建王朝的百姓心中。

仅仅只是没有生命的令牌,也足以让他们跪地求饶。

“免死令牌,可赦万罪。”束纪道,“即便是当今圣上在这里,也要,听令牌行事。”

谢鹤生死死盯着令牌,牙关紧咬,手却在身边无力地松开。

他知道,自己今天杀不了束岳了。

随着他的动作,压制束岳的百姓们,纷纷松开了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束岳的恐惧一扫而空,自知得以苟活,他立刻放肆地大笑起来,“谢悯!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你完了,你——”

噗呲一声。

束岳、谢鹤生、郑蔓…

所有人,都在刹那间瞪大了眼睛。

一把剑,贯穿了束纪的胸膛,而握着这把剑的人…

是束纪!

束纪不知何时,将佩剑,捅进了束岳的胸膛。

他一只手压着束岳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力地继续推动剑刃。

束岳的嘴还大张着,他想说话,鲜血却先一步飞溅出来,大片大片,喷在束纪的脸上。

尔后,他倒了下去。

尸体从剑上滑落,鲜血,将剑刃浸成鲜红色,一滴一滴,湿润了泥土。

雨水,将血液氤氲开,沿着地面的裂隙,蔓延向四面八方。

百姓们惊叫着散开,束纪却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如同一棵树,一动不动。

这一幕持续了很久,直到谢鹤生走上前去。

他的脚尖踩进血泊里,道:“忠义侯。”

这一声。

束纪总算从静止中重新有了动作,他看向谢鹤生的神情前所未有地坦然,就好像卸下了无穷的重担:

“我教子无方,已是千古罪人。愧对忠义之名。今日之后,我会上书罪己,请陛下依律处置。”

谢鹤生想,那年,年轻的束纪抵死力谏时,约莫也是这般神情。

他想要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震撼到了极致,竟哑然无声。

最后,谢鹤生只是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一揖到底。

义薄云天。

此刻,他无愧此名。



束纪亲手杀子,所带来的震动,可想而知。

为了配合谢鹤生治水,太守连亲儿子都杀了,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阻挠、与谢鹤生作对?

而不知为何,除了且固之外,其他地方的士族,也都同时沉寂下来。

再没有人敢不服从谢鹤生的命令。

修堤、挖渠,人们各司其职。

堤坝修成的那一天,暴雨,如期而至。

隆隆雷声从河底响起,似有什么史前巨兽将要苏醒,巨浪又从天空漏下,一道接着一道拍打而来。

人们眼睁睁看着洪水吞噬土地,将城邦埋入泥沙之中。

郑蔓到了上游地带协助疏散百姓,他寄给谢鹤生的信里,详细描述了上游的惨状。

多地被淹,田舍化作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谢鹤生握紧信报,双眼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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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来到承宣。

铁壁擎天,将最高的浪,也阻拦在堤坝之外。

百姓们早早就在谢鹤生的组织下来到了高处,他们相互搀扶,发出一声声的欢呼。

激动至极,他们紧紧拥抱着谢鹤生,泪如雨下。

大雨持续了半月,雨势渐小。

谢鹤生启程返回。

他对得到薄奚季的回应已经不抱希望,但临出发前,仍写了一封奏本,命人送到渮阳,汇报他这次治水的成效。

系统并没有提示他任务成功,或许必须得到薄奚季的认可才行。

离开且固县的那一天,百姓们夹道欢送着小谢大人。

陈翔的儿子陈宇在人群中,谢鹤生没告诉他陈翔做了什么,只借口陈翔是不小心落水,被洪水卷走了。

陈宇被交给了婶婶照顾,谢鹤生出了抚养他长到成年的全部费用。

可看着谢鹤生的背影,陈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泪流满面。

郑蔓还留在上游,和谢鹤生一道回菏阳的,竟然是白音。

“你说过要给我通行令的,对吧?”这位胡商被黑衣人重击了后颈,此刻那里还有一片淤青。

谢鹤生点了点头:“当然。”

“那就好,”白音似乎已经想象到自己发财的模样,深情地伸出双臂拥抱自己,“啊!我终于要发达了。”

谢鹤生没搭理他,转眸,注视着身旁的河流。

白音也跟着看过来,感叹了一句:“这水真急啊,等回了菏阳,我一定好好学学浮水。”

谢鹤生猛地停下!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音,眉心颤动。

白音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你...”谢鹤生的声音发紧,“你不会水?”

白音理所当然地说:“乌赞在沙漠深处,我会水有什么用?”

“你不会水,是怎么从河里救我上来的?”

谢鹤生几乎是低吼着问出了这句话。

“我...我没有啊?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岸上了...”白音手足无措地问,“你不是被冲到岸上的么?”

不,不对!

肯定有人救他!

谢鹤生的心脏,在胸腔内咚咚地跳,就好像,要破开心房,跳出来似的。

他捂着心口,弯腰下来急促地喘息,几乎有一种要溺死的错觉。

“你没事吧?!”他的反应吓坏了白音,白音从马上翻下来,三两步扶住了谢鹤生,“你到底怎么了?我会不会水有什么重要的...”

谢鹤生却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这段时间来所有的违和,都在这一刻火山喷发。

谢鹤生下定了决心。

“我不走了。”

白音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你先回去,答应你的通行令,我一定办到。”他说,“我现在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必须要做。”

白音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菏阳见。”

说罢,他就独自一人,向着菏阳的方向而去。

谢鹤生则扯了一下缰绳,让马儿调头。

他没急着走,而是低声道:“萧大哥。”

萧大哥走到他面前,抱拳,却不说话。

但那满脸的紧张,几乎瞬间就把他暴露了。

谢鹤生尽量平静地问:“萧大哥,你实话告诉我,究竟是谁救了我?”

“卑职,”萧大哥抿了抿唇,“卑职不知道。”

“那,各县为什么突然愿意借粮给我?”

“卑职不知道。”萧大哥头埋得更低。

“...束岳手底下的杀手,”谢鹤生死死掐着掌心,“为什么没有来确认我死了没有?”

萧大哥这回答应道:“已经处理掉了。”

“你一个人吗?”

萧大哥的瞳孔陡然一颤,根本不敢抬头:“卑职...不知道。”

谢鹤生泄气般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麟衣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是陛下么?

谢鹤生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心里有声音在告诉他,就是那个人。

萧大哥握紧拳,他已经答应帝王,无论如何也不会透露对方的踪迹。

就在他打算继续搪塞的下一秒,谢鹤生轻轻道:“萧大哥,就连你也骗我。”

即便不去看,也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多么的难过。

训练有素的麟衣使,呼吸陡然乱了。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后,萧大哥道:“卑职,不能说。”

不能说。

而非不知道。

谢鹤生鼻尖有些涩,雨水泼在他嘴里,发苦:“他在哪里?”

萧大哥无言抬起手,指向了一个方位——

是他的来路。

谢鹤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见他,现在就想。

他用力夹紧马肚,策马向着且固的方向奔驰而去。

河水在倒退。

且固县随处可见的密林,正在沉默地靠近。

谢鹤生下了马。

闯入密林中。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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