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乌赞来朝

转眼, 到了初三。

乌赞王的车马,浩浩荡荡进了渮阳。

谢鹤生在高处酒肆里,观察着这支马队。

乌赞王身形魁梧, 有一头橙红色的卷发, 一只漆黑的巨鹰停在他的肩头,身形远比阿景要庞大许多。

他骑着高头战马,那马也比大梁的战马要壮, 马腿覆盖着长毛, 走起路来发出咚咚的声音。

乌赞王身后,是约定好进贡的火油, 被马匹拉着,足有数十车。

队伍最后, 有八名胡人抬着一架辇轿缓缓跟着, 轿中坐着的, 毫无疑问,就是乌赞二王子, 乌尔答。

“真是奇怪, ”齐然碎碎道, 一边说一边磕着瓜子,“不是说乌赞二王子骁勇善骑, 怎么坐在辇轿上进京,跟来和亲的公主似的。还是说, 他那张脸见不得人?”

谢鹤生眉头紧蹙:“是很古怪。不过, 待会宴席上,他总得露面。”

“说的也是,弄得我都好奇了。”齐然抓一把瓜子给他,“喏。”

谢鹤生正要接过, 忽然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扎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去寻,却见乌赞车马两侧,挤满了好奇围观的百姓,那片刻的视线早已没入茫茫人海。

“怎么了?”齐然见他面色不虞。

谢鹤生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错觉吧。”

“那别管了,”齐然道,一把拽住他,“快去东南行营吧!你看薄奚季,我看你哥。”

谢鹤生:“…”

这人多少有点夹带私货。

却也没说错。

谢鹤生又扫了一圈,确认那道视线没有再出现,便随着兴致勃勃的齐然,一道去东南行营了。

他们走后不久,人群中,面带刺青的男人仰起头,注视着谢鹤生方才站立的位置,眼中写满了恨意。



东南行营。

谢鹤生赶到时,秋射已经开始。

因为乌赞来朝,薄奚季特意请了乌赞骑兵,与大梁军队“切磋”。

目下,比分已经来到了7比1,乌赞王肉眼可见的面色铁青,却只能在一旁赔笑。

薄奚季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好像输赢都无法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只有在看到谢鹤生时,他的神情才略有松动。

帝王唇瓣开合,无声道:“过来。”

谢鹤生走过去,在帝王身边跪坐下,薄奚季淡淡道:“迟了。”

谢鹤生小声解释:“臣和齐然…在城门口,本想赶来…路上有些堵。”

他一说,薄奚季便知道他们是去看乌赞王进城了,眉头挑起:“便对胡人这么好奇?”

谢鹤生诚恳道:“一点点。”

“呵。”薄奚季没温度地笑了声。

“陛下…”谢鹤生局促地扯扯他的袖子,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好像在说:别生气嘛。

薄奚季这才面色缓和了些,嘴再硬,他的心也在看到谢鹤生的刹那就软了,帝王示意谢鹤生看席面:“喜欢哪个?”

这张帝王专用的席上,摆满了乌赞进贡的珍品瓜果。

谢鹤生悄悄指了指那碗晶莹剔透的绿葡萄。

这东西,在古代可轻易吃不到。

薄奚季一哂:“拿去吃。”

谢鹤生捧着比脸大的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贡果只此一份,谢鹤生独获殊荣。

谢正忍不住道:“悯儿,你最近是否与陛下太亲近了?到底君臣有别…”

谢鹤生塞两颗葡萄给老爹,点头称是,心里想的却是:

他都和薄奚季同床共枕…那个那个了,也不知道老爹听了会不会吓晕过去。

好在谢正没有过多纠结这个话题,很快就收敛精神,看向演武场——

分差已经拉到了12比2,总算,轮到了谢恒上场。

穿着重甲的谢恒就像一头威风凛凛的大老虎,谢鹤生起初还有些担心,眼看着谢恒如小儿捏泥巴似的甩飞两个胡人大汉,一颗心就落到了肚子里去,心安理得地用胡人的惨叫下饭。

间隙他悄悄瞥向齐然的方向,小齐大人正坐在他爹齐大人身边,一双眼睛跟长在谢恒身上似的一眨不眨。

一盆贡果吃了大半,谢鹤生觉得自己指尖都甜津津的,演武场的比试,总算告一段落。

20比2。

自谢恒上场,大梁一方就再无败绩,他一个人站到了最后。

薄奚季侧过眸子,语意玩味:“看来,乌赞骑兵,不堪一击啊。”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之下,嘲讽,也像是帝王的恩赐。

乌赞王的脸色千变万化,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是窝火,却不得不陪着笑脸:“大梁勇士,当真是名副其实!我乌赞,输得心悦诚服。不过...”

他将一只手搭在乌尔答肩上:

“本王有一提议,不如,让本王的二儿子,与这位大梁勇士切磋一二。”

众人皆随着他的话,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尔答。

谁都听得出来乌赞王想要强行挽回颜面,但等了半晌,乌尔答却没有任何反应。

薄奚季扯了扯唇角:“乌赞的二王子,似乎不太乐意。”

乌赞王顿时急了:“乌尔答!还不站起来!”

比回答先一步到来的,是急促的咳嗽。

与传闻中的魁梧壮硕不同,乌尔答身形瘦弱,像棵不经风霜的弱柳,面色苍白,正捂着嘴咳嗽不止,好像下一秒就会病死过去。

他的眼眸呈现出黯淡的灰绿色,唇瓣毫无血色地开合。

乌尔答似乎不会说大梁话,只知道他话音落下,乌赞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用乌赞语呵斥了些什么,乌尔答深深低下了头。

谁都看得出来,乌尔答不愿意比试。

“接连败绩不说,乌赞的王子,连上台比试也不敢,确实叫人看不起。”旁边有大臣窃窃私语。

谢鹤生的眼睛眯了眯。

《天下争霸》对乌尔答着墨不多,但谢鹤生靠搜集民间传言,所画出的乌尔答画像,与眼前这个,实在毫无干系。

传言里说,乌赞二王子乌尔答,从小聪颖过人,又天生神力,他十四岁时在野外遇袭,竟直接拔起一棵参天巨树作为武器,与敌人搏斗。

这样的人,岂会连应战也不敢?

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

乌赞王的话打断了谢鹤生的思考,只见他走到薄奚季面前,径直跪了下来:“大梁国力强盛,乌赞甘拜下风,多谢大梁皇帝赐教。”

“乌赞,愿年贡大梁精马百匹、火油百车,以祝大梁皇帝圣寿无疆、福禄无极。”

随着他的动作,席间所有臣子、营中所有将士,都将激动的目光,投降了席上的帝王。

——这是乌赞,第一次,以君臣之礼,向大梁表示彻底的臣服!

就连谢鹤生,也不由心潮澎湃。

薄奚季只是垂下眸子看向乌赞王,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轻蔑来。

他连站都没有站起,只端起酒杯,颔首示意。

帝王,接受了乌赞的臣服。

见此情状,众臣立刻跪地大呼:

“大梁万年!陛下万岁!”

驻守在东南行营的大梁将士,也都高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

“大梁万年!大梁万年!”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整个东南行营,都笼罩在呼吼声中,一时间震耳欲聋,几乎像是潮水,要将人彻底淹没。

谢鹤生也诚恳地跟着道:“陛下,万岁。”

阳光碎进酒盏,将帝王的影子,延长成玄色巨蟒,整个东南行营,都笼罩在他的威严之下。

他的目光在席间寻觅着,直到与那双桃花眼四目相接,才将酒杯举高了些,酒水一饮而尽。

谢鹤生心跳隐隐加速,欲盖弥彰地赶忙喝掉了酒水。

...咦?

他咂了咂嘴,悄悄问谢正:“爹,这酒怎么是甜的?像葡萄水。”

谢正一开口就是一股浓重的酒气:“啥?”

谢鹤生连忙摇头说“没啥”,紧紧抱着他的酒盏,忍不住瞄高处的帝王。

怎么偷偷换他的酒,讨厌。

此番宴席最重要的事已办完,席间随着演武的结束而热闹起来,不少人站起,相互敬酒祝词。

谢鹤生抓准时机,缓缓站起身。

谢正一吓,压低声音:“悯儿,做什么去?”

谢鹤生快速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目不斜视地向着乌尔答走去。

席间人流涌动,小谢大人的行动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唯独席上的帝王,目光一路跟随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鹤生没察觉到,他到达乌尔答面前,端着酒杯道:“乌赞王子,臣敬您一杯。”

乌尔答的脸上首先是茫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向他敬酒,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拿着酒杯站起。

却始终,躲避着谢鹤生的目光。

谢鹤生更是探究,晃了晃自己的小甜水,一手挡在杯前,率先饮了下去。

但他只喝了一口,就似乎不胜酒力,身体摇晃了下,竟然向着乌尔答的方向栽倒下去。

薄奚季吓了一跳!立刻就要起身,然而下一瞬,就见到谢鹤生攥住了乌尔答的手腕,勉强稳住身形。

薄奚季又默默坐了回去,在心里默数。

一、二...

数到三时,谢鹤生松开了手。

薄奚季的表情缓和了些,指腹压了压扳指。

“多谢。”谢鹤生对帝王席间的暗涌浑然不觉,对乌尔答道谢。

乌尔答还没从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缓慢地点了点头。

简单的大梁话,他似乎能听得懂一些。

谢鹤生返回席间。

他的手指背在身后捻了捻,回忆着方才与乌尔答片刻的接触,乌尔答的手腕根部,有粗糙的凸起——

那是一块香灰烫出的疤,据说,是乌尔答很小的时候,给祖宗进香时被烫的。

既然疤在,应该就是本人。

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乌尔答性情大变。

边思考着走到一半,谢鹤生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

白音?

谢鹤生远远与那只含情脉脉的眼睛对上视线,脚下一拐,又向着白音走去。

即将走到自己身边的青年又被引走,薄奚季的额角暴起青筋,周身的气息阴沉得让乐声都是一错。

谢鹤生没注意到,和白音打了个招呼:“你怎在这?”

白音身上也穿着乌赞使团的衣服,他本就气质出众,看起来就像是乌赞皇室的一份子。

白音瞥了瞥乌赞王的方向:“乌赞皇室来朝,我混个脸熟,能和乌赞皇室搭上线,只赚不赔嘛。”

谢鹤生可有可不有地点头,调侃他:“还是你有商业头脑。”

白音咧嘴笑:“托小谢大人的福。”

“百姓学堂过些日子揭牌,你记得来。”谢鹤生全盘接收他的奉承,状似不经意地问:“不过,你们二王子…似乎和传闻中有些不太一样?”

白音顺着他的话头,又看了一眼乌尔答。

一种很难言说的情绪从他眼底闪过,似鄙夷又似怜悯。

他拽拽谢鹤生的袖子,两个人猫在角落,白音悄声说:“乌尔答…咳,他过去确实是天之骄子,只可惜,去年他遭到伏击,失踪了很久,再被找到时,就变成了现在的性格。也有人怀疑伏击是乌尔骨的手笔,不过这毕竟是皇室秘辛,我们这种人也不知道实情。但蹊跷是一定的。乌赞人崇尚骁勇,自那以后,乌尔答就…”

他顿了顿,说:“就不再受宠了。”

何止是不再受宠。

看乌赞王的态度,简直就是把乌尔答,视作了耻辱一般。

怪不得,他会如此爽气地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大梁为质,恐怕,在他眼里,乌尔答此刻,就是一枚随时都可以舍弃的弃子,送到大梁,还能发挥些余热。

“那…”

谢鹤生正想继续追问,忽然听到高台上,帝王冷冷咳了一声。

“咳。”

谢鹤生扭头过去,薄奚季仍是端正地坐着,他便继续开口:“那…”

“咳。”

“乌尔答…”

“咳咳咳。”

谢鹤生闭嘴了,看起来他说一个字帝王就要咳一声,似乎打定主意要打断他和白音的交流。

“你家这位,”白音翻个白眼,“醋性很大啊。”

谢鹤生汗颜,只得抱拳:“有空再叙。”

说罢,他转身往薄奚季身边挪。

毕竟薄奚季没直接邀请,谢鹤生小心地靠近,见帝王没有反对,才在帝王侧后方坐下。

他伸长脖子压着嗓子:“陛下,可是有什么事?”

薄奚季不语,只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

谢鹤生莫名,又叫:“陛下?”

薄奚季还是不理人。

谢鹤生便不说话了,以为帝王是在避嫌,安安静静坐着。

身旁的人忽然没了动静,薄奚季斜着眸子看过去,只看到青年双目无神,正在放空,视线好巧不巧,又落在了乌尔答的方向。

“…”薄奚季不动声色地捉住他的手。

谢鹤生倏地一抖,回过神来时难免几分慌张:

这可是在席上,但凡有一个人往桌下看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俩交握的手!

作者有话说:*今晚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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