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火

——囚!

谢鹤生心里, 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徐氏余孽!

可他不是应该在渮阳城外吗!?

麟衣使的报告,不会有错…难道说…

他们…被骗了!

谢鹤生刹那间意识到这点,声音干涩:“你是徐氏的人。”

“小谢大人还认得出我, 叫我好生感动。”徐氏余孽并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用力踢了乌尔答一脚,逼迫乌尔答站起来,他自己则一边用乌尔答当挡箭牌逼近, 一边道, “您何必紧张?徐氏满门抄斩,我已是丧家之犬, 又哪里能对圣眷正浓的小谢大人,造成什么伤害呢?”

“…”谢鹤生道, “你与我的个人恩怨, 何必牵扯旁人。”

“个人恩怨?小谢大人果然心地善良。”徐氏余孽转了转眸子, 眼睛,看向周遭的麟衣使, “让他们退到二楼, 否则, 我现在就杀了他。”

他的刀,压进了乌尔答的脖颈, 一大片血流了出来。

乌尔答的眼里满是恐惧,还带着些许泪花。

谢鹤生咬了咬牙, 并不动作。

徐氏余孽的刀顿时压得更紧, 乌尔答的衣领和胸口瞬间被血染红,喉咙里发出些许呜咽。

谢鹤生下定决心:“诸位,退下去。”

麟衣使大惊:“小谢大人!”

“相信我,”谢鹤生道, “下去。”

麟衣使们不情不愿地后退,直到他们最终退到二楼,徐氏余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剑,也丢掉。”

谢鹤生依言解开天子剑,丢到一边。

徐氏余孽咧开了嘴,他一脚把天子剑踢到更远的地方,一边向谢鹤生靠近,一边喃喃自语:“在狱中,父亲最常与我说的话,就是忏悔,他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才让徐氏遭此劫难,以至族灭。”

“因为他的愚蠢,害死了我的母亲、弟弟、妹妹、妹妹腹中的侄儿…”

“我们没有一日不在后悔,一直到上了刑场,都没有停下后悔。”

“整个徐氏一族,数百人,只有我活了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命不该绝,要让我留在人间,好好赎罪。”

“赎罪”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好像在每一条齿缝间咀嚼,才会发出如此尖锐的音节。

话音落下,徐氏余孽抬起头,他的双目暴突在外,就好像死鱼的眼睛,脸上则是营养不良的极度崎岖。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

“要你偿命!!”

徐氏余孽的脸无限逼近!手里的刀寒芒毕露,捅向谢鹤生的胸膛!

情急之下,谢鹤生迅速往旁侧一躲,堪堪躲过了徐氏余孽的袭击。

但阁楼杂物众多,他整个人失了重心,下一瞬,徐氏余孽就疯狂地扑了上来!

哐——!

二人重重摔倒在地!

阁楼里陈列的珍稀展品被瞬间带倒,碎了一地。

视野有一瞬失焦,耳畔嗡鸣不止,紧跟着一阵剧烈的窒息感就席卷过来——

徐氏余孽掐住谢鹤生的脖颈,疯狂地嘶吼着:“为什么?!谢悯,你竟还活着…你凭什么还活着?!我的族人都在等你去陪他们!去陪他们啊!!”

他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一点点理智,每说一句,他就更用力一分,下定决心,要谢鹤生的命。

谢鹤生蹬着地,五指抠入徐氏余孽的手臂,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叫他卸力。

他转动眼眸,看向被推倒在一边的乌尔答,手指拼命地伸展,想要让乌尔答,把天子剑给他。

可乌尔答就像吓坏了一样,惊恐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谢鹤生的手用力绷紧,面部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死亡近在咫尺,比起恐惧,他的眼前,反倒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陛下…”

徐氏余孽听到了,笑容更加狰狞:“陛下?你还想着薄奚季…还想他来救你?杀了你,下一个就是他!不要急…我马上就送他下去陪你!!”

谢鹤生的喉管颤抖着青筋暴起,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

就在他的手垂落在地时,指尖传来被什么割破的钝痛。

是一块碎瓷片。

谢鹤生一抖,黯淡的眼里多了几分微光,他拼命地握紧碎瓷片...

徐氏余孽对谢鹤生的挣扎无知无觉,他的眼里只剩下青年青紫的唇瓣,拼了命地收紧虎口:“去死吧!谢悯,去死…下地狱——”

他的声音,陡然一顿。

碎瓷片,刺穿了他的脖颈。

徐氏余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想要用手将瓷片拔出来,可双手却被紧紧压住。

迟滞地低下头,面色苍白的青年,正死死固定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攥着瓷片,捅进他的脖颈。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清澈的怜悯。

“谢…”徐氏余孽口中喷出血沫,“悯…”

谢鹤生面无表情地将瓷片拔出,旋即重重插了回去!

哐——

徐氏余孽倒了下去,身体抽搐着,很快没有了动静。

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死不瞑目地瞪着前方,似乎在悔恨,自己没能将谢鹤生一齐拖入地狱。

谢鹤生将徐氏余孽的尸体从身上推开,他剧烈地咳嗽着,竭力恢复着呼吸。

碎瓷片也划破了他的掌心,谢鹤生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竟然,真的杀人了。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回神,捡起天子剑,一把抓住乌尔答:“我们走!”

乌尔答灰绿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还没从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谢鹤生管不上那么多,抓着他的手腕,扭头就跑!

一路冲下楼梯,二楼,已经陷入刀光剑影之中。

原本还空无一人的千香楼,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胡人,此时此刻,麟衣使正与他们厮打在一起。

怪不得,方才楼上发出那么大动静,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查看。

徐氏余孽,准备得异常充分。

麟衣使注意到他,大喊:“小谢大人快走!我等殿后!”

谢鹤生深知自己留在这里也是拖后腿,当即继续向一楼冲去。

忽然,被他攥着的手,倏然一松。

谢鹤生扭过头,乌尔答站在楼梯口,眼里水意涟涟。

“无论你要说什么,现在都不是时候。”谢鹤生先一步打断了他,“乌尔答,我知道你不完全无辜,但现在你得跟我走。”

乌尔答的眸子倏然瞪大:“你知道…”

谢鹤生有些想叹气,就算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到乌尔答不给自己递剑时,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抱歉,我…”

谢鹤生有些急了,道:“道歉的话之后再说,我们先出去!”

乌尔答却因他这句话,眼里浮现更深的悲伤。

“…我们出不去了,抱歉,谢悯,抱歉…”

话音落下。

空旷的大厅内,忽然多出了数道身影。

一个又一个胡人,从四周包抄过来。

听不懂的乌赞语在耳畔回响,胡人盯着谢鹤生,和他身后的乌尔答,猛地扬起刀冲了过来!

谢鹤生终于明白,乌尔答说的“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们是下定决心,要让他死在这里了。

“谢悯,”乌尔答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为什么我这么害你,你还是没有放弃我?你不恨我么?”

谢鹤生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淌,闻言他道:“恨啊,但现在恨你能改变什么么?”

“你可以抛下我…”

“我来就是为了救你!”谢鹤生道,“能不能别再说这些了!你快想想千香楼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乌尔答,猛地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谢鹤生的身子,陡然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了好几步,而就在他不知道乌尔答要做什么的时候,眼前,一道身影快速地掠了过去。

乌尔答,冲向了胡人。

赤手空拳。

不足为惧,但他的突然动作,确实在刹那间扰乱了胡人的包围。

乌尔答,毕竟是胡人王子。

胡人下意识后退,而就是这片刻松动,乌尔答大吼一声:“谢悯,快跑!!”

噗呲一声。

乌尔答的胸膛,被胡刀刺穿——胡人对乌赞王子的恐惧只持续了一瞬,这个弃子就被他们彻底地丢出了棋盘。

谢鹤生双眼一片血红,来不及思考更多,连滚带爬地向着突破口冲去。

混乱中他似乎挥动了天子剑,血泼在他的脸上,有尸体倒地发出的噗通声。

他冲出了一条狭窄的路。

反应过来的胡人,迅速向他追来。

但很快,一簇火苗,在身后燃起。

火苗蛇形盘旋,瞬间,点燃了大厅内的火油!

轰——

剧烈的爆鸣声中,乌尔答倒在地上,露出了手中,已被点燃的火折子。

方才推谢鹤生那一下,他从谢鹤生的身上,取走了火种。

他想,谢悯,给我一把火吧,就像你曾短暂地照亮过我的人生那样,我也想,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一些痕迹。

乌尔答凝望着谢鹤生的背影——

他是如此的卑劣,想要将唯一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一起拖入泥泞的沼泽。

乌尔答徐徐转动目光,看向被大火吞没的胡人,唇角扯起一个笑。

…一起死吧。



雨,越下越大。

骏马的蹄声,在静谧的巷间回荡。

咚咚、咚咚…

一如帝王紧绷的心跳。

还未进渮阳城,他就迎面撞上了来报信的麟衣使,马不停蹄地向着千香楼而去。

薄奚季牙关咬得发酸,眼底大片的血丝,逐风日行千里,可帝王还是觉得,太慢了,太慢。

帝王的长衣被风吹起凌厉的弧度,切割着晨昏。

好像一万年那么长,终于,千香楼出现在眼前。

可他甚至来不及冲入千香楼,千香楼的高处,就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将窗户也震飞,热浪从窗口喷涌而出,不详的赤红如岩浆滚滚。

“火!”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着火了!千香楼着火了!”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刹那间凝滞。

薄奚季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千香楼的大门。

砰——!!

火光冲天,几乎要将帝王也吞没进去。

熊熊烈火,早将千香楼吞噬一空。

大门破开的刹那,摇摇欲坠的房梁,就砸到了地上,熔化成血红的星子。

热浪,将所有人的脸,都灼烧得惨无人色的红。

“陛下!火场危险,还是让卑职进去!”

麟衣使忍不住要阻拦帝王的脚步,“卑职一定将小谢大人带出来!”

薄奚季面色冷若冰霜,只说两个字:“让开。”

麟衣使喉结滚动,默默让开了道路。

帝王的身影,瞬间被火光吞没。

作者有话说:*番外会有乌尔答的故事(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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