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出征前夜

噩梦陡然成真, 谢鹤生眼前一阵发晕,哪怕是心声也能听出他的咬牙切齿:“说好的双线任务呢?”

系统没有回应他。

似乎打定主意,就这样装死到底。

和谢鹤生的紧张不同, 听到边关战火, 薄奚季只是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将床头的烛盏点燃。

光,只照亮了床榻的位置, 薄奚季握着谢鹤生的手道:“孤要去太阿宫一趟。”

谢鹤生跟着坐起来:“臣随陛下一道去。”

薄奚季点了点头:“好。”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服, 临出门前,薄奚季给谢鹤生肩上披了件厚氅, 可再厚的氅衣,也暖不了谢鹤生内心的寒冷。

太阿宫里, 边关传来的信报已在桌上。

“乌赞王暴毙, 乌赞大王子乌尔骨率八万兵马进犯, 声称要替乌尔答报仇雪恨,目下…乌赞大军已逼近边关。”谢鹤生一边读, 一边轻念出声, 念到这里, 他的眉头轻蹙,“信报上说, 乌赞王,是五日前暴毙的。”

而乌赞王请罪的信报, 是三日前送来的。

以菏阳到边关的距离, 八百里加急,也需要四至五天,乌赞王的信报没有那么快,但也是急报...

这么算下来, 乌赞王刚将请罪信送出,没过几日,就暴毙了。

而继承他王位的乌尔骨,怀着与乌赞王截然相反的态度,为了给死在大梁的弟弟讨回公道,不惜举兵来犯。

...真的么?

乌尔骨和乌尔答的感情,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

谢鹤生的眼前,浮现出一张鲁莽且自负的脸。

乌尔骨当年在菏阳与他见面时,表现出对乌尔答的忌惮与不屑,谢鹤生可没有忘记。

想到这里,谢鹤生道:“陛下,臣与乌尔骨接触下来,乌尔骨,格外厌恶他这个弟弟,目下乌赞王和乌尔答统统暴毙,乌尔骨名正言顺地继承了乌赞王位,理应高兴才是,怎么可能反过来要侵略大梁?除非,乌尔骨本就想要来犯,而乌尔答的死,正好给了他这个借口…”

谢鹤生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乌尔骨利用了乌尔答的死,还是乌尔答的死,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至于乌赞王,他或许是真的想要臣服,但…

他已经死了。

死人又有什么态度可言呢?

“程老将军已在乌赞人的必经之路上布防,只是乌赞大军有八万之数…”谢鹤生顿了顿,“陛下,预备如何?”

薄奚季并未直接回复。

太阿宫冰冷的月影,投映在帝王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森冷。

片刻,他道:“乌尔骨既想找死,孤赐他一死又何妨。”

自傲、孤高,是《天下争霸》对薄奚季道评价,也是游戏中他最吸引人的特点。

谢鹤生的心脏,因帝王的话而激烈地跳动起来。

他的陛下是一条剧毒的蟒蛇,危险,迷人,却在面对着他的时候,会露出柔软的蛇腹来。

薄奚季道:“孤会亲率五万大军,讨伐乌赞。”

谢鹤生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薄奚季的性格,便是如此。

哪怕是原本的剧情里,他应对乌赞,也是碾压姿态。

更何况,此时此刻,大梁的历史,已经改写,薄奚季不再是人人唾弃的暴君,士族被歼灭后,大梁也没有内乱,大梁面对乌赞,应该更加不费吹灰之力才对。

可,知道游戏结局的谢鹤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尤其,他还做了那样不详的梦。

“谢郎。”

谢鹤生倏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陷入了思考,竟然忽略了薄奚季的声音。

眼下,不知道被无视多少次的帝王,正以一种幽怨到极点的目光,注视着他。

谢鹤生看过去之后,帝王便俯身下来,那张精致的建模脸无限凑近:“这么出神,在想什么?”

谢鹤生刚张开嘴,薄奚季便如有所察:“是,‘那个’的事?”

“那个”,便是指系统颁发的任务,因为说不出口,二人心照不宣地用代词代替了。

谢鹤生点了点头。

“是什么?”

谢鹤生没有隐瞒:“战胜乌赞,开万世之太平。”

“最后一个?”薄奚季问。

“最后一个。”谢鹤生抓了一绺帝王的黑发,在手中绕着圈把玩,“完成之后,臣便自由了。”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个任务。

他一定要,让薄奚季活下来。

想到这里,谢鹤生下定决心:“陛下若要出征,请让臣随您一起。”

薄奚季一愣,下意识反对:“边境苦寒。”

“臣受得住。”

薄奚季又道:“刀剑无眼。”

“臣不怕。”

“...”薄奚季沉默片刻,拨开谢鹤生的脖颈,那里的伤口已经弥合,却还有疤,“可孤怕。谢郎,你是孤唯一的软肋,孤只想把你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谢鹤生知道帝王的性子,这几天夜里薄奚季都把他抱得格外的紧,像巨蟒缠着宝物,怕他忽然凭空消失似的。

可薄奚季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珍贵。

他将手心覆盖上薄奚季的手,叫薄奚季触碰上自己的脖颈,他垂着眼:“若陛下不让臣跟着去,臣就偷偷追到边境,一路上风吹雨淋、险象环生,说不定还会迷路、碰到乌赞人…”

薄奚季的喉结滚了滚,被谢鹤生把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神色几度变换,半晌,他吻了吻谢鹤生的眉心,失笑:“…孤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不知道让谢鹤生与自己同往是否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一刻,帝王想要谢鹤生和自己一起。



朝堂上,帝王宣布了乌赞来犯的消息。

御驾亲征,虽有许多朝臣反对,但薄奚季向来我行我素。

大梁朝堂,被交给了司徒王谏和司空谢正。

谢鹤生为监军,伴驾左右。

而谢恒和谢怿,则被谢正举荐为前锋和帝王主簿。

如此一来,谢家的三个儿子,竟都要随着帝王出征。

一时间,无人不感慨谢司空大义。

边关战事吃紧,薄奚季决定尽快启程。

谢鹤生从求鹤宫回到了司空府,尽可能地陪伴家人。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临行前的最后一天。

谢鹤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有时即便已经沉入梦乡,又会忽然惊醒,心脏像要跳出来似的,砰砰撞个不停。

在又半个时辰的半梦半醒后,他披上外衣,走到了院中。

今夜,月明星稀。

似乎有只乌鸦停在枝桠上,发出枯萎般的嘎嘎声。

忽然,耳畔捕捉到了什么细细簌簌的声音。

伴着女子压抑的呜咽。

谢鹤生循着声音走过去,竟然,一路走到了谢家的祠堂。

谢家发家于泽阳,祖宗祠庙都在泽阳老家,司空府里的祠堂里,只供着几盏袁夫人从莲花台求来的莲花灯。

眼下,祠堂里,有微弱的光传来。

门没有关牢,隐约,能看到一道背影,正在折着什么。

是袁夫人。

而她手中的...

是一盏莲花灯。

袁夫人正在折莲花灯。

每折一片叶子,她便抽泣一声,她背对着谢鹤生,谢鹤生看不到母亲落泪,却能听到眼泪滴在莲花灯上的声音。

那么轻,像万物抽芽,从地母怀里剥落。

沙沙、沙沙地响。

谢鹤生想,他不应该打扰袁夫人,可月光像只调皮的猫,将他的影子衔进了屋内。

袁夫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分明人的影子都一模一样,袁夫人却一下认出了他:“悯儿?”

谢鹤生脚步一滞,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娘。”

袁夫人迅速擦干泪花:“悯儿,这么晚,怎么还不休息?明日你和哥哥们就要出发去峪山关了,不早点睡,路上怎么吃得消?菏阳到边塞,要走一个月...”

说到这里,袁夫人的声音陡然颤抖起来,一声哭腔从她嗓间溢出。

大把的眼泪,瞬间淋湿了她的面庞。

谢鹤生骤然慌了神,现实世界的经历,让他不擅与家人相处,尤其是看到母亲落泪,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怎么办?

他该说点什么?

谢鹤生紧张地跪下,手掌搭着袁夫人的肩头,他猜袁夫人是因为出征的事而担忧,便道:“娘,没事的,大梁军备充足、陛下身经百战,此战必胜。”

袁夫人却伸出手,抚上谢鹤生的脸颊。

“你自小身体不好,是不敢磕也不敢碰,好容易养得大了些,却为了大梁社稷东奔西走...眼下还要去边关这样苦寒的地方...离家千里,你让娘如何能放心?”

袁夫人,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这些天,谢家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出征的事。

可谢正与袁夫人脸上日益可见的凝重,却难以逃过谢家兄弟三人的眼睛。

他们只是不提,并不是不担忧。

“娘知道,你有能力、有抱负,更与陛下...情深义重...”袁夫人说着,似是深深叹了口气,“可你入仕以来,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你在陛下身边,几番生死...陛下当真护得住你么?若陛下护不住你,娘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陛下带你走。”

“娘这些天,一直在想,你外祖父是镇国将军,若娘以镇国公的名义,陛下想必也会给娘这个面子,不强求你和你哥哥们出征。”

谢鹤生垂下眼帘,眼底一片潮湿:“娘...别...陛下他…”

他真怕袁夫人会阻拦他,可袁夫人却擦去他的泪花,道:“可娘也知道,陛下出征乌赞,是必须之举。娘想让你留下,是想自己的孩子能安稳一生...可娘今日放你出征,是为了让更多和娘一样的母亲,看到她们的孩子平安归来。”

...

谢鹤生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的怀里,抱着一盏莲花灯,莲花的花瓣被泪水浸没,湿透了,光也朦胧。

谢鹤生提着灯,再一次在院子里行走。

这是他的家。

和现实世界的一人间不同,这里的每一花每一木,都独属于他。

是他在姥姥离世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有了一个家。

即便,他心里很清楚,他还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享受着谢家对原身的疼爱。

可...谢鹤生还是很感激,能够拥有谢悯这个身份,拥有这样他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亲情。

在原本的剧情里,谢家此时已灰飞烟灭,不久之后,乌赞落败,薄奚季却伤重暴毙,天下大乱...

正如袁夫人说的那样,他今日所做,早已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薄奚季。

而是为了大梁,为了天下人。

谢鹤生在心里默默想: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护大梁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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