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半跪

汪景明的呼吸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明显滞涩了一拍。

汪景明能清晰地看到陈叙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到陈叙浓密睫毛下闪烁的、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陈叙身上的气息有着年轻人独有的清爽和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将他笼罩。

汪景明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和耳根、脖颈不断攀升的热度。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握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如古井,但井底深处,仿佛有暗流在激烈地涌动、冲撞。他在陈叙的注视和言语的双重夹击下,似乎退无可退,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正在出现细微的、濒临碎裂的纹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气息灼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回答陈叙的问题,但那双一直看着陈叙眼睛的眸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视线。

汪景明的目光,从陈叙的眼睛,移到了陈叙的鼻梁,再往下,最终,定格在了他的嘴唇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带着挣扎,也带着一种被这个年轻人逼到悬崖边、终于不得不正视的、赤裸裸的渴望。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在陈叙以为他会继续沉默,或者终于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吻陈叙。

而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带着微微的凉意,指尖有些轻颤,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汪景明没有触碰他的脸,也没有去碰他的唇,而是……伸向身后沙发旁的矮几。

他的目标,是矮几上那瓶已经打开、醒了一段时间的红酒,和两个空着的高脚杯。

他拿起酒瓶,手指稳定地将暗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其中一个酒杯,大约三分之一满。

他将这杯酒,递到了陈叙的面前。

汪景明的目光,也随着酒杯,重新抬起来,看向陈叙。

镜片后的眼睛里,那些激烈的暗流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尚未平息的涟漪。

“陈叙,”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喝了它。”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说“喝了之后怎样”。

他只是将那杯酒递到陈叙面前,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陈叙,等待接过。

红酒在杯中微微荡漾,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像一池深不见底的、诱人沉溺的幽潭。

陈叙握住他的手腕,半跪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却又充满了不容错认的掌控。半跪的姿态,让他的视线略低于汪景明,但目光自下而上地、牢牢锁住眼前的人,那里面的笑意和侵略性,灼人。

陈叙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无法轻易抽回。

陈叙就着他的手,低头,嘴唇贴上冰凉的杯沿,就着他方才倾倒的酒液,缓缓地、啜饮了一口。

暗红的酒液滑入陈叙的口中,喉结随之滚动。

这个动作,亲密得远超寻常,近乎亵渎。

陈叙的嘴唇离开杯沿时,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水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嘴唇触碰杯沿、吞咽酒液的整个过程中,汪景明握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汪景明整个人被这个出格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他垂眸看着陈叙,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微微起伏,被握住的手腕处,皮肤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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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只吐出一个字,就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汪景明的目光从陈叙的眼睛,移到陈叙湿润的唇,又移回眼睛,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陈叙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也没有起身,只是仰着头,看着他,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品味残留的酒香,又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间接的、却又无比亲密的接触。

陈叙的眼神依旧带着笑,那笑意里是赤裸裸的得逞和毫不掩饰的欲望。

“酒不错,汪老师。” 他低声说,声音因含着酒液而有些低哑的醇厚,“不过,我更喜欢……和你一起尝。”

他说着,握着汪景明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带着那还剩少许酒液的杯子,缓缓移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汪景明的脸,尤其是……他的唇。

气氛绷紧到了极致,空气里弥漫着红酒的醇香。

陈叙依旧半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仰视着他,像一个等待加冕,又像是一个准备以下犯上的臣子。

而他,僵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呼吸凌乱,眼神破碎,那总是坚固的理性外壳,在这一连串组合攻势下,已然岌岌可危。

他不知道该斥责陈叙的放肆,还是该为这充满冲击力的亲密瞬间而战栗。

或许两者皆有。

就在这紧绷的、仿佛下一刻不是陈叙吻上去就是他推开陈叙的临界点上。

客厅的门铃,突然毫无征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

叮咚——

叮咚——!”

门铃声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空气,也像一盆冷水,骤然浇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的暧昧火花上。

汪景明浑身一震,仿佛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惊醒,抽回了被陈叙握住的手腕,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茶几上的另一个空酒杯,玻璃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仓促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与陈叙拉开距离,脸上那抹因情动和窘迫而生的红晕尚未褪去,眼神里却已迅速凝聚起惯常的冷静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松了口气般的狼狈。

汪景明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无线索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他看了陈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低声道:“……去开门。”

汪景明没有自己去,而是让陈叙去。

这或许是他重新建立控制感和距离感的方式,也或许,是他需要这片刻的喘息,来整理自己几乎失控的情绪和状态。

门铃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

陈叙从容起身,将被带倒的酒杯扶正,又将自己喝过的那杯红酒稳稳放回茶几。整个过程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烧起来的对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然后,他看向汪景明。

汪景明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直,但陈叙能看出他身体的僵硬,和镜片后眼神里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

陈叙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微笑,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身,走向玄关。

陈叙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复杂难明。

陈叙握住门把手,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想中的快递员,或是汪景明的助理。

而是,一位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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