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前妻

门在轻轻合上,将陈叙的余音和年轻的身影隔绝在外。

汪景明站在原地,背对着玄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李越青平静却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那视线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局外人的疏离感。

这比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难堪。

客厅里还弥漫着红酒的醇香,茶几上两只酒杯无言地对望着,一只空了,一只还剩浅浅一层,像极了某种未完成的仪式,更衬得此刻的尴尬无比清晰。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陈叙靠近时带来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年轻荷尔蒙的气息,与李越青身上清冷的香水味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整理好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眉头还习惯性地微蹙着,显示出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尚未散尽的烦躁。

“月月发烧了?严不严重?” 他走向客厅,在李越青对面的沙发坐下,率先开口,语气是合乎情理的关切,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这是他们之间最安全、也最不会出错的话题。

“低烧,已经看过医生了,说是着凉,吃了药睡下了。我妈妈在照顾。” 李越青回答,声音平稳,目光却扫过茶几上的酒杯,又抬眼看向汪景明,语气依旧平淡,“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谈事情了。”

“谈不上打扰。” 汪景明语气冷淡,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抬手松了松其实并不紧的领口,这是一个防御和试图放松的姿态。

“只是正常的学术讨论。陈叙是北大很出色的学生,在一些前沿项目上有合作。”

他解释得简短、官方,将陈叙的存在完全框定在学术和合作的范畴内。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符合“规则”和体面的解释。

李越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学术讨论为何需要在晚上进行、需要红酒助兴、并且气氛如此……微妙。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置可否。

“密码的事,是我疏忽了。明天我会改掉。” 汪景明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隐隐划清了界限。

这里是我的私人空间,即使是前妻,也不该不请自来。

“随你。” 李越青并不在意,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向汪景明。

“这是月月下个季度的教育基金补充协议,还有她明年想参加的那个国际夏令营的详细资料和费用清单。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费用部分按老规矩。”

公事公办,即使涉及女儿,他们也早已形成了这样高效而疏离的沟通模式。

汪景明拿起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手边。“我会看。费用我出,没问题。”

“嗯。” 李越青点了点头,似乎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她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身,“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她没有丝毫要留下的意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最近如何。

这就是他们离婚后大部分时间里的相处方式:因为女儿而必要地联结,但私人生活泾渭分明,互不打扰,也互不窥探。

今晚她的突然闯入,已是极其罕见的意外。

汪景明也站起身。“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已经在楼下了。” 李越青穿上大衣,拉起行李箱,动作利落。

走到玄关,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刚才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景明。”

她很少这样叫他。

汪景明的心微微一沉。

“你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我无权过问。” 她缓缓说道,“但月月还小,心思敏感。她很喜欢你,也很以你为傲。有些事情……就算为了她,也尽量处理得干净些,别留后患。”

李越青的话没有点明,但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她在提醒汪景明,即使离婚,即使各有生活,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的、需要小心呵护的女儿。

她看到了陈叙的性别,陈叙的年轻,陈叙那张好看的脸,看到了这夜晚的暧昧痕迹,她在用她的方式,提醒他注意分寸,避免将来可能对女儿造成的伤害或困扰。

汪景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李越青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顾虑。

他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吐出一句:“我知道。月月的事,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 李越青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心,或许是对女儿父亲的最后一点情谊,有疏离,也有怜悯?

她不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汪景明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被寂静和未散的红酒气息包围。灯光暖黄,却照不散他心头的烦闷和冰冷。

李越青的话像警钟,在他耳边回响。

陈叙离开时那句带着笑意的“下次再继续”,更像魔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刺目的对比。

汪景明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两只酒杯。

拿起陈叙喝过的那只,杯沿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水渍。

汪景明想起陈叙半跪在他面前,就着他的手喝酒时,那双仰视着他的、充满了侵略性和笑意的眼睛;想起他指尖点着自己嘴唇时,那无声的挑衅和诱惑;想起他最后那句轻声的、如同宣告般的“下次再继续”。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复杂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将酒杯砸出去,但最终,手指紧紧攥住了杯脚,用力到指节发白,却慢慢、慢慢地,将酒杯放回了茶几上。

他不能失控。

他一直是掌控局面的人。

汪景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点燃了一支烟。

尼古丁的气息暂时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他需要冷静,需要梳理。

李越青的突然出现是个意外,但她的警告不无道理。他和陈叙的关系,即便有约定俗成的协议,但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危险的边界上。

它刺激、鲜活,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吸引力,但也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自身,甚至波及女儿。

陈叙太年轻,太聪明,也太有攻击性。

一次次地试探、挑衅、撩拨,甚至今晚,几乎要将他逼到理智失控的边缘,主动沉溺其中。

这很危险。对他,对陈叙,或许都是。

但汪景明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危险和不可控,让早已习惯一切尽在掌握的生活,泛起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澜。

陈叙像一团烈火,炙热、明亮,带着焚尽一切规则和伪装的气势,不由分说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提供资源,陈叙回报以令人惊艳的成长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欲望、较量与奇异信任的复杂情感联结。

今晚,在李越青出现前,在红酒和眼神的交锋中,他几乎要屈服于那种被强烈渴望和挑衅点燃的悸动。

那是汪景明理性之外的部分,被陈叙毫不留情地勾出、放大。

而现在,现实又将他拉回冰冷的责任和“分寸”之中。

烟燃尽了。

汪景明按灭烟蒂,走回客厅,拿起李越青留下的文件袋,却没有打开,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是最后发来的那条“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发什么,也没有如常联系助理安排明天发送资料。

汪景明只是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是时候,真正重新评估这段关系,以及他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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