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能言说
同一时间，上海陆家嘴，某跨国银行总部大楼顶层。
汪景明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会议是关于亚太区几个不良资产的处置方案，扯皮了两个小时，各方利益纠缠，进展缓慢。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摘下金丝眼镜，扔在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厚重的玻璃隔音效果极好，将窗外黄浦江的繁忙景象过滤成无声的画面。
这是他在上海的临时办公室，这一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处理那个跨国并购案的收尾和各种突发问题。
比预想的麻烦。对方公司突然曝出财务造假丑闻，交易价格需要重谈，原有的整合方案要推倒重来，董事会里质疑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见不同的人，开不同的会，处理无数的邮件和文件。
忙碌是剂良药。
至少能让他没时间去想别的事。
比如，西山那晚，陈叙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了然，带着淡淡的嘲讽，和一种彻底的放弃。
“不如我问问您吧，您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那句话这几个月来，无数次在他脑子里回放。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某处神经。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震惊，愤怒，慌乱，然后是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以及，那句最终说出口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陈叙当时的表情，他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然后年轻人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见过面。
所有的沟通，都通过邮件。陈叙每周会发一封项目进展简报，格式规范，数据详实，公事公办。他偶尔回复，也是简洁的指令或问题，从不越界。
李越青成了陈叙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件事他是在一次董事会上知道的。
当时他正在看陈叙发来的新一轮融资计划，李越青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核心团队名单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平静地继续往下翻。
会后，他给李越青打了个电话。
“你想清楚了？”他问得直接。
“商业决定。”李越青的回答同样直接，“他的项目前景很好，团队配置合理，给的报酬和股权也合理。我没有理由拒绝。”
“你知道我和他……”
“那是你们的事。”李越青打断他，“汪景明，我们离婚好几年了。我的职业选择，不需要向你报备。同理，你和谁有什么纠葛，也与我无关。我只看项目和团队。”
她说得对。
汪景明沉默片刻：“好。专业一点。”
“我一直很专业。”李越青说完，挂了电话。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陈叙的公司里有他的前妻担任要职，而他依然是最大的机构投资人。
关系网复杂得可笑，但又因为每个人都恪守着专业的界限，而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汪景明重新戴上眼镜，接起。
“汪总，您三点约了见张董，他现在到了。”秘书的声音传来。
“请他进来。”汪景明坐直身体，理了理衬衫领口和袖口，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表情。
门开了，一个六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笑容和蔼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助理。这是银行董事会的张副董事长，也是汪景明在这个并购案中的重要支持者。
“景明啊，还在忙？”张董笑呵呵地走进来，在对面沙发坐下，“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
“张董放心，我心里有数。”汪景明起身，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您今天亲自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张董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就是听说，你最近投的那个大学生创业项目，搞得风生水起啊？王学军教授亲自站台，李越青给你做法律顾问，现在连老赵的风投基金都要领投下一轮了？”
消息传得真快。
汪景明神色不变：“是有这么个项目。技术有独到之处，团队也靠谱，值得投。”
“只是这样？”张董眯起眼，笑容深了些，“我听说，那个创始人，叫陈叙是吧？北大休学创业，长得一表人才，能力也强。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些风声，说他和你的关系，不一般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汪景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面不改色。
“张董听到什么风声了？”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对方，眼神平静无波。
“也没什么，就是些闲言碎语。”张董摆摆手，但眼神锐利，“说什么你对他特别照顾，资源给得大方，董事会里也护着。景明啊，你知道的，咱们这个圈子，最怕的就是公私不分。尤其是你现在这个并购案的收尾节骨眼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小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注意影响，别因为私人关系惹来非议。
汪景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张董多虑了。我对陈叙项目的支持，纯粹出于商业判断。技术壁垒高，市场空间大，团队执行力强，这些在王教授的报告里都有详细论证。至于董事会里的决策，每一票都有理有据，经得起推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而清晰，“如果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那我倒想问问，是质疑我的专业判断，还是质疑王教授和李越青的专业水准？”
他直接把王教授和李越青抬了出来。这两位在各自领域都是重量级人物，名声和信誉无可指摘。
张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听到些闲话，提醒你一句。既然是正经投资，那就没问题。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你知道的，也在搞什么人工智能投资。他对陈叙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想参与下一轮。你看，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
汪景明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张董的侄子想投，当然是好事。不过下一轮融资，领投方已经基本定了是赵总的基金。我跟赵总打个招呼，让他留个份额，应该问题不大。具体的，让年轻人自己去谈，咱们就不插手了，免得又说咱们以权谋私。”
他四两拨千斤，既答应了引荐，又划清了界限，只负责介绍，具体投不投、怎么投，你们自己按商业规则来。
张董得到了想要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那就麻烦你了。景明办事，我放心。”
又寒暄了几句，张董带着助理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汪景明走到窗前，看着脚下黄浦江浑浊的江水，面无表情。
闲言碎语。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决定投资陈叙开始，从他一次次为那个项目调动资源开始，从他甚至在董事会上为陈叙说话开始，就注定会有人揣测他们的关系。
只是他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连张董这个级别的人都听到了风声，亲自来提醒他。
陈叙知道这些吗？大概不知道。
那个年轻人现在眼里只有他的项目，他的代码，他的融资，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和牵连。
这样也好。汪景明想。
至少，陈叙不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受到困扰。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点开邮箱。
在一堆未读邮件中，找到了陈叙今天早上发来的每周简报。标题格式统一，内容条理清晰，附件是详细的数据报表。
他点开，快速浏览。看到“已与三家潜在投资机构完成初步洽谈，预计下月启动正式尽调”那一行时，他的目光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邮件，没有回复。
窗外，天色渐暗，陆家嘴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江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
这座不夜城即将迎来又一个繁华的夜晚，而身处其中的人们，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不能言说。
汪景明重新坐回椅子里，打开下一份待批的文件。灯光落在他脸上，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汪景明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会议是关于亚太区几个不良资产的处置方案，扯皮了两个小时，各方利益纠缠，进展缓慢。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摘下金丝眼镜，扔在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厚重的玻璃隔音效果极好，将窗外黄浦江的繁忙景象过滤成无声的画面。
这是他在上海的临时办公室，这一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处理那个跨国并购案的收尾和各种突发问题。
比预想的麻烦。对方公司突然曝出财务造假丑闻，交易价格需要重谈，原有的整合方案要推倒重来，董事会里质疑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见不同的人，开不同的会，处理无数的邮件和文件。
忙碌是剂良药。
至少能让他没时间去想别的事。
比如，西山那晚，陈叙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了然，带着淡淡的嘲讽，和一种彻底的放弃。
“不如我问问您吧，您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那句话这几个月来，无数次在他脑子里回放。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某处神经。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震惊，愤怒，慌乱，然后是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以及，那句最终说出口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陈叙当时的表情，他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然后年轻人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见过面。
所有的沟通，都通过邮件。陈叙每周会发一封项目进展简报，格式规范，数据详实，公事公办。他偶尔回复，也是简洁的指令或问题，从不越界。
李越青成了陈叙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件事他是在一次董事会上知道的。
当时他正在看陈叙发来的新一轮融资计划，李越青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核心团队名单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平静地继续往下翻。
会后，他给李越青打了个电话。
“你想清楚了？”他问得直接。
“商业决定。”李越青的回答同样直接，“他的项目前景很好，团队配置合理，给的报酬和股权也合理。我没有理由拒绝。”
“你知道我和他……”
“那是你们的事。”李越青打断他，“汪景明，我们离婚好几年了。我的职业选择，不需要向你报备。同理，你和谁有什么纠葛，也与我无关。我只看项目和团队。”
她说得对。
汪景明沉默片刻：“好。专业一点。”
“我一直很专业。”李越青说完，挂了电话。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陈叙的公司里有他的前妻担任要职，而他依然是最大的机构投资人。
关系网复杂得可笑，但又因为每个人都恪守着专业的界限，而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汪景明重新戴上眼镜，接起。
“汪总，您三点约了见张董，他现在到了。”秘书的声音传来。
“请他进来。”汪景明坐直身体，理了理衬衫领口和袖口，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表情。
门开了，一个六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笑容和蔼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助理。这是银行董事会的张副董事长，也是汪景明在这个并购案中的重要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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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谈不上。”张董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就是听说，你最近投的那个大学生创业项目，搞得风生水起啊？王学军教授亲自站台，李越青给你做法律顾问，现在连老赵的风投基金都要领投下一轮了？”
消息传得真快。
汪景明神色不变：“是有这么个项目。技术有独到之处，团队也靠谱，值得投。”
“只是这样？”张董眯起眼，笑容深了些，“我听说，那个创始人，叫陈叙是吧？北大休学创业，长得一表人才，能力也强。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些风声，说他和你的关系，不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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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景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面不改色。
“张董听到什么风声了？”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对方，眼神平静无波。
“也没什么，就是些闲言碎语。”张董摆摆手，但眼神锐利，“说什么你对他特别照顾，资源给得大方，董事会里也护着。景明啊，你知道的，咱们这个圈子，最怕的就是公私不分。尤其是你现在这个并购案的收尾节骨眼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小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注意影响，别因为私人关系惹来非议。
汪景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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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而清晰，“如果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那我倒想问问，是质疑我的专业判断，还是质疑王教授和李越青的专业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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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听到些闲话，提醒你一句。既然是正经投资，那就没问题。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你知道的，也在搞什么人工智能投资。他对陈叙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想参与下一轮。你看，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
汪景明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张董的侄子想投，当然是好事。不过下一轮融资，领投方已经基本定了是赵总的基金。我跟赵总打个招呼，让他留个份额，应该问题不大。具体的，让年轻人自己去谈，咱们就不插手了，免得又说咱们以权谋私。”
他四两拨千斤，既答应了引荐，又划清了界限，只负责介绍，具体投不投、怎么投，你们自己按商业规则来。
张董得到了想要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那就麻烦你了。景明办事，我放心。”
又寒暄了几句，张董带着助理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汪景明走到窗前，看着脚下黄浦江浑浊的江水，面无表情。
闲言碎语。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决定投资陈叙开始，从他一次次为那个项目调动资源开始，从他甚至在董事会上为陈叙说话开始，就注定会有人揣测他们的关系。
只是他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连张董这个级别的人都听到了风声，亲自来提醒他。
陈叙知道这些吗？大概不知道。
那个年轻人现在眼里只有他的项目，他的代码，他的融资，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和牵连。
这样也好。汪景明想。
至少，陈叙不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受到困扰。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点开邮箱。
在一堆未读邮件中，找到了陈叙今天早上发来的每周简报。标题格式统一，内容条理清晰，附件是详细的数据报表。
他点开，快速浏览。看到“已与三家潜在投资机构完成初步洽谈，预计下月启动正式尽调”那一行时，他的目光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邮件，没有回复。
窗外，天色渐暗，陆家嘴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江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
这座不夜城即将迎来又一个繁华的夜晚，而身处其中的人们，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不能言说。
汪景明重新坐回椅子里，打开下一份待批的文件。灯光落在他脸上，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