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互相守护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窗外CBD的璀璨夜景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汪景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头发微湿,刚洗过澡,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紧绷并未洗去。

手机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和李越青的对话界面。

最新一条是李越青发来的:“他还在公司,没吃饭,在改技术白皮书,准备明天发。状态还行,但很累。另外,有《科技前沿》的记者打电话来问数据泄露的事,被他挡回去了。应该是张俊找的。”

汪景明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想起下午到北京后,他直接来了酒店,没去公司,甚至没敢靠近那条街。

他让老吴派的人远远盯着,确保陈叙的安全,也确保……自己不会失控冲过去。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给信达科技的董事长,给工信部那位司长的秘书,给几家相熟的媒体主编,甚至给运营商集团总部的某位高管。

他用最平静、最专业的语气,询问关于数据泄露指控的情况,暗示这件事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希望对方慎重处理,避免被利用。

效果是有的。

信达的董事长答应亲自过问一下风控部门,工信部那边表示会关注。

媒体主编们答应核实信源,运营商的高管则很惊讶,说完全不知道下面子公司发了这么一封邮件,答应立刻去查。

但汪景明知道,这些只是暂时压下了火势。

张俊既然出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招。真正的攻击,可能还在后面。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附件里是张俊最近三个月的行程、通话记录摘要、资金流向分析,以及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新加坡拍的,张俊和一个男人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吃饭。

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身材和发型,让汪景明觉得很眼熟。

他放大照片,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忽然瞳孔一缩。

是周左。

那个接触陈叙、提出低价收购意向的开曼群岛基金负责人。

果然是一伙的。

汪景明关掉照片,继续看报告。

邮件里写道:“已确认,张俊通过离岸公司控股星海资本,而星海资本是周左所在的顶峰资本的主要LP之一。周左是张俊在境内的白手套,负责接触目标公司,压低估值,制造矛盾,为后续的做空或恶意收购铺路。他们近期重点目标包括含光科技在内的三家AI创业公司。张俊本人目前仍在新加坡,但预计本周内会入境。他持有美国护照,入境记录干净,暂无把柄。”

汪景明回复:“盯紧他入境后的动向。特别是他和哪些媒体、金融机构接触。另外,查一下顶峰资本的其他LP背景,看看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穴突突地跳,酒精并未带来放松,反而让神经更加敏感。

陈叙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改那份白皮书?吃饭了吗?累不累?

他想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声音。但他不能。

他想起李越青的话:“他现在是投资人,别越界。”

是,他不能越界。

陈叙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划清界限,他不能辜负。

可是……心脏某个地方,疼得厉害。

像被钝器反复捶打,闷闷的,沉沉的,喘不过气。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

那是他大学时的一个师弟,现在在公安部经侦局,专门负责金融犯罪和商业间谍案。

他斟酌了很久,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师弟,方便时回电,有急事咨询。关于境外资金通过离岸基金操纵国内创业公司,涉嫌商业诽谤和非法调查的事。”

发出去,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这座城市在暴雨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而在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陈叙正独自面对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暴。

汪景明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

他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轰隆——

雷声作响

陈叙终于改完了技术白皮书的最后一稿。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保存文档,发给了周子安和李越青。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工位区的灯还亮着几盏,还有几个工程师在加班,但已经很安静了。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他拿起手机,看到李越青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外卖放在你门口了,记得吃。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门口确实放着一个外卖袋。他走过去拿进来,是还温热的粥和小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吃完,他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电梯下行,金属壁映出他疲惫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走到大楼门口,雨还没停,只是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夜风带着湿气吹过来,有些凉。他裹了裹外套,正要走进雨里,去路边打车,忽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容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陈总,汪先生让我们送您回去。”男人的声音也很平淡,没什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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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车里的人,又看了看车的型号,黑色的奥迪A8,挂着普通的私家车牌,但车窗玻璃的颜色很深。

汪景明安排的。

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清新剂的味道。

司机没再多话,等他关好门,就平稳地驶入雨夜的车流。

车开得很稳,速度适中,路线也是他平时回家的那条。

陈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又模糊不清的街景,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疲惫袭来。

他知道汪景明在看着他,用这种方式。也知道自己不该上车,不该接受这种保护。但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逞强,不想再计算每一步的得失和风险。

就今晚,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

车子在他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

“谢谢。”陈叙对司机说,推门下车。

“陈总,”司机叫住他,递过来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汪先生嘱咐,让您注意安全。这段时间,我会在附近。您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陈叙看着那把伞,没接。

“告诉他,不用这样。”他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能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进小区。没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司机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然后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人安全送到。他让我转告您:不用这样,他能照顾好自己。”

几秒后,回复来了:“知道了。继续守着,别让他发现。”

司机收起手机,将车缓缓驶离,停在小区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停车位里。

车窗升上,车里的人仿佛融入了夜色,再无痕迹。

楼上,陈叙的公寓。

他打开门,没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窗前,向下望去。雨夜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和地面上的水光。他看到那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脱下湿了的外套,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带走皮肤表面的寒意,却带不走骨子里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洗完澡,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手机在沙发上震动。是李越青。

“睡了没?”

“还没。”

“刚才汪景明的人联系我,说安排人守在你小区外面,至少一周。”李越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我拦不住。他这次是铁了心。”

陈叙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雨后的街道空荡寂静,但他知道,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定有人在盯着这扇窗。

“随他吧。”他最终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只要不影响我正常生活。”

“陈叙,”李越青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可以联手。汪景明有资源,有人脉,有手段。你一个人扛,太辛苦了。”

“联手?”陈叙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带着自嘲,“怎么联手?以什么身份联手?他是我投资人,我是他投的公司创始人,仅此而已。联手对付张俊?那不正中张俊下怀,坐实了我和他关系特殊,正好给了他攻击的借口。”

李越青不说话了。

“李老师,”陈叙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场仗,只能我自己打。他插手的越多,我之前的牺牲,就越没有意义。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传来李越青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明白了。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嗯。晚安。”

挂了电话,陈叙放下毛巾,走到书桌前。桌上还摊着下午那份专利转让协议的副本。

他拿起,翻到签字页,看着自己那个清晰有力的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协议合上,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陈叙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战争会进入新的阶段。

张俊会有新招,他得接住。

媒体可能会有报道,他得应对。

客户可能会有流失,他得稳住。

而汪景明……会继续在暗处看着他,用那种他既抗拒,又无法完全拒绝的方式。

很累。但必须走下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酒店的套房里,汪景明也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手里的酒杯空了,但他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着,是陈叙小区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老吴的人传过来的。

画面里,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其中一扇,在五分钟前熄灭了。

汪景明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监控,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张俊,周左,运营商,媒体,还有如何在不越界的情况下,护住那个倔强到让他心疼的年轻人。

夜还很长。对两个无法入睡的人来说,尤其漫长。

暴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的水汽和低气压,预示着这场风雨,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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