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底线
陈叙的脚步顿住。
汪景明也停下了，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今天也穿了西装，深蓝色，比陈叙那身更正式，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陈叙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担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更深的东西。
他们很久没见了，总是邮件交流，是隔空布局，是白色郁金香和专利转让，是无声的保护和沉默的对抗。
此刻在这个充满淡淡香氛气味、安静得只有排风扇嗡鸣的洗手间里，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陈叙是清淡的须后水味道，汪景明是冷冽的雪松调香水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终，是陈叙先动了。
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不熟悉的同行：
“汪总，您先请。”
汪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叙那张年轻、平静、却明显瘦削了些的脸，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他客气而疏离的姿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陈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陈总。”陈叙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汪总是来参加峰会的？刚才好像没在台下看到您。”
他在划清界限，用最直接的方式。
汪景明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深深看了陈叙一眼，那目光沉得能滴出水。
但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陈叙让开的空间走了进去，擦肩而过。
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陈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汪景明走到里面，却没有动作。
他背对着门口，肩膀的线条紧绷着。
他能听到身后，陈叙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嘈杂里。
洗手间里只剩下汪景明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镜子里映出他紧抿的唇和晦暗的眼神。
刚才在台下，他看到了陈叙在圆桌上面对周左试探时的从容反击，也看到了他被记者追问时的冷静应对。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还要隐忍，也还要……疏远。
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汪总，比任何愤怒的质问或冰冷的沉默，都更让他难受。
汪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也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沸腾的情绪稍微冷却。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我看到周左了。他在台上试探陈叙，台下安排了记者。查一下那个记者的背景，还有，信达科技暂停合作的消息是谁泄露的。另外，我晚上要见张俊。”
发完，他收起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略显疲惫的脸。
周左是张俊的棋子，在公开场合出招。
陈叙接住了，但接下来呢？张俊本人还没露面，真正的杀招还没出来。
整理好表情和衣着，汪景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茶歇区依旧人声鼎沸，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陈叙。年轻人正被几个人围着，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侧着脸在听旁边的人说话，阳光给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神情专注而冷静。
汪景明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人群外，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也像一个……无法靠近的守护者。
汪景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身影，然后转身，悄然离开了会场。
晚上八点，北京，东三环某私人会所。
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隐蔽性极好。汪景明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幽深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张俊。
和汪景明记忆里那个总带着算计笑容的男人相比，眼前的人似乎没什么变化。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休闲的POLO衫和卡其裤，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悠闲地看着墙上的水墨画。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汪景明，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景明！好久不见！”他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汪景明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时间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总倒是变了不少，气色更好了。”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罢了。”张俊哈哈笑着，示意汪景明坐，“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大并购案？恭喜啊，又要上一台阶了。”
“还在过程中，变数很多。”汪景明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上茶水和毛巾，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背景播放着若有似无的古琴曲。
“张总这次回来，是打算长待？”汪景明开门见山。
“看情况吧。国内机会多，回来看看。”张俊晃着酒杯，笑容不变，“怎么，景明有兴趣一起做点事？我手上有些不错的项目，特别是AI和大数据方向的，前景很好。”
“是吗？”汪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倒是听说，张总最近对一家叫含光科技的创业公司，很感兴趣？”
张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复：“哦？你说陈叙那小子的公司？是有点兴趣。技术不错，团队也年轻，有冲劲。怎么，景明你也投了？”
“投了一点。”汪景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张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不过最近这家公司好像遇到点麻烦。有家运营商，突然指控他们数据泄露。还有媒体在打听。张总消息灵通，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俊与汪景明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景明啊景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直接。”他摇摇头，喝了口酒，“不过你问我，我可就不知道了。商场如战场，谁还没几个竞争对手？被人搞，很正常。关键看自己扛不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也得看搞他的人，手段光不光明。”汪景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张俊，那场竞标，你输给我，是你自己技不如人，用了不该用的手段。怎么，十年过去了，还记着呢？现在要用更脏的办法，从我投的项目上找回来？”
张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汪景明，眼神阴冷下来。
“汪景明，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什么脏不脏的，商业竞争，各凭本事。你自己不也用了不少手段？至于陈叙那小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倒是挺有骨气，为了不连累你，连核心专利都贱卖给你了。可惜啊，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他一天是你投出来的，就一天带着你的标签。他倒了，你脸上也无光。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亏。”
果然，他知道专利转让的事，而且知道陈叙的意图。汪景明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承认是你在搞他？”
“我承认什么了？”张俊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运营商的事，媒体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是他自己技术不行，或者得罪了别的人呢？景明，你这疑心病，该改改了。”
滴水不漏。但态度已经很清楚，他不会收手。
汪景明靠回椅背，看着张俊，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张俊，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洗耳恭听。”
“十年前我能赢你，不是因为我手段比你高明。”汪景明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是因为我做事，有底线。而你没有。”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人没有底线，或许能赢一时，但迟早会摔下去，而且会摔得很惨。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张俊，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张俊坐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水晶酒杯四分五裂，琥珀色的酒液和碎片溅了一地。
“底线？”他盯着紧闭的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汪景明，我倒要看看，等你的小朋友被扒得底裤都不剩，哭着来求你的时候，你的底线，还值几个钱！”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喂，是我。第二波，可以放了。对，就那个。我要让他明天，就上头条！”
汪景明也停下了，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今天也穿了西装，深蓝色，比陈叙那身更正式，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陈叙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担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更深的东西。
他们很久没见了，总是邮件交流，是隔空布局，是白色郁金香和专利转让，是无声的保护和沉默的对抗。
此刻在这个充满淡淡香氛气味、安静得只有排风扇嗡鸣的洗手间里，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陈叙是清淡的须后水味道，汪景明是冷冽的雪松调香水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终，是陈叙先动了。
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不熟悉的同行：
“汪总，您先请。”
汪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叙那张年轻、平静、却明显瘦削了些的脸，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他客气而疏离的姿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陈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陈总。”陈叙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汪总是来参加峰会的？刚才好像没在台下看到您。”
他在划清界限，用最直接的方式。
汪景明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深深看了陈叙一眼，那目光沉得能滴出水。
但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陈叙让开的空间走了进去，擦肩而过。
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陈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汪景明走到里面，却没有动作。
他背对着门口，肩膀的线条紧绷着。
他能听到身后，陈叙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嘈杂里。
洗手间里只剩下汪景明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镜子里映出他紧抿的唇和晦暗的眼神。
刚才在台下，他看到了陈叙在圆桌上面对周左试探时的从容反击，也看到了他被记者追问时的冷静应对。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还要隐忍，也还要……疏远。
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汪总，比任何愤怒的质问或冰冷的沉默，都更让他难受。
汪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也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沸腾的情绪稍微冷却。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我看到周左了。他在台上试探陈叙，台下安排了记者。查一下那个记者的背景，还有，信达科技暂停合作的消息是谁泄露的。另外，我晚上要见张俊。”
发完，他收起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略显疲惫的脸。
周左是张俊的棋子，在公开场合出招。
陈叙接住了，但接下来呢？张俊本人还没露面，真正的杀招还没出来。
整理好表情和衣着，汪景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茶歇区依旧人声鼎沸，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陈叙。年轻人正被几个人围着，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侧着脸在听旁边的人说话，阳光给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神情专注而冷静。
汪景明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人群外，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也像一个……无法靠近的守护者。
汪景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身影，然后转身，悄然离开了会场。
晚上八点，北京，东三环某私人会所。
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隐蔽性极好。汪景明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幽深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张俊。
和汪景明记忆里那个总带着算计笑容的男人相比，眼前的人似乎没什么变化。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休闲的POLO衫和卡其裤，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悠闲地看着墙上的水墨画。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汪景明，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景明！好久不见！”他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汪景明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时间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总倒是变了不少，气色更好了。”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罢了。”张俊哈哈笑着，示意汪景明坐，“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大并购案？恭喜啊，又要上一台阶了。”
“还在过程中，变数很多。”汪景明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上茶水和毛巾，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背景播放着若有似无的古琴曲。
“张总这次回来，是打算长待？”汪景明开门见山。
“看情况吧。国内机会多，回来看看。”张俊晃着酒杯，笑容不变，“怎么，景明有兴趣一起做点事？我手上有些不错的项目，特别是AI和大数据方向的，前景很好。”
“是吗？”汪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倒是听说，张总最近对一家叫含光科技的创业公司，很感兴趣？”
张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复：“哦？你说陈叙那小子的公司？是有点兴趣。技术不错，团队也年轻，有冲劲。怎么，景明你也投了？”
“投了一点。”汪景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张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不过最近这家公司好像遇到点麻烦。有家运营商，突然指控他们数据泄露。还有媒体在打听。张总消息灵通，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俊与汪景明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景明啊景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直接。”他摇摇头，喝了口酒，“不过你问我，我可就不知道了。商场如战场，谁还没几个竞争对手？被人搞，很正常。关键看自己扛不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也得看搞他的人，手段光不光明。”汪景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张俊，那场竞标，你输给我，是你自己技不如人，用了不该用的手段。怎么，十年过去了，还记着呢？现在要用更脏的办法，从我投的项目上找回来？”
张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汪景明，眼神阴冷下来。
“汪景明，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什么脏不脏的，商业竞争，各凭本事。你自己不也用了不少手段？至于陈叙那小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倒是挺有骨气，为了不连累你，连核心专利都贱卖给你了。可惜啊，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他一天是你投出来的，就一天带着你的标签。他倒了，你脸上也无光。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亏。”
果然，他知道专利转让的事，而且知道陈叙的意图。汪景明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承认是你在搞他？”
“我承认什么了？”张俊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运营商的事，媒体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是他自己技术不行，或者得罪了别的人呢？景明，你这疑心病，该改改了。”
滴水不漏。但态度已经很清楚，他不会收手。
汪景明靠回椅背，看着张俊，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张俊，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洗耳恭听。”
“十年前我能赢你，不是因为我手段比你高明。”汪景明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是因为我做事，有底线。而你没有。”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人没有底线，或许能赢一时，但迟早会摔下去，而且会摔得很惨。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张俊，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张俊坐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水晶酒杯四分五裂，琥珀色的酒液和碎片溅了一地。
“底线？”他盯着紧闭的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汪景明，我倒要看看，等你的小朋友被扒得底裤都不剩，哭着来求你的时候，你的底线，还值几个钱！”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喂，是我。第二波，可以放了。对，就那个。我要让他明天，就上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