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不准!

一声近乎低吼的嘶哑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带着破音,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

汪景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大得掀翻了茶几边缘的空酒杯和高脚水杯。

水晶制品砸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不祥的声响,残留的酒液和水渍溅开,弄脏了昂贵的羊毛地毯。

他浑然未觉,昂贵的皮鞋直接踩踏在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走到陈叙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依旧安坐的年轻人。

陈叙似乎被他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和凶狠气势惊得微微后仰了一下,背脊抵住了柔软的沙发靠背。

他仰起脸,看着站在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汪景明。

灯光从汪景明背后打来,让他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燃烧着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死死地锁定着他。

陈叙的心跳,在对方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但很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取代了瞬间的惊悸。

他看着汪景明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混乱而痛苦的海洋,那里面的恐惧、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是如此赤裸,如此滚烫,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自我怀疑和孤军奋战,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副撕掉所有冷静自持的假面,露出最真实、最狼狈、也最不堪一击的内里的模样。

“我不准!”

汪景明猛地低吼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撕裂变调。

他撑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昂贵的皮质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死死盯着陈叙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年轻、英俊、此刻却平静得让他恨不能撕碎的面孔

“我不准你走!不准你接受!不准你去什么狗屁美国!” 他每说一个不准,声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颈侧的血管凸起,“听到没有?陈叙!我不准!”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抓住陈叙的肩膀摇晃,或者做出更失控的举动,但那只手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只是狠狠砸在了陈叙头侧的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都别想!” 汪景明眼睛红得吓人,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失控地盈满了眼眶,但他强行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让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破碎不堪,混杂痛楚和令人心碎的脆弱。“结婚?生子?和别的男人,或者女人?陈叙,你休想!你他妈休想!”

他像是被自己话语里的可能性刺激到,俯身,额头几乎要撞上陈叙的。

灼热而混乱的气息喷在陈叙脸上。

“你不是问我到底想怎么样吗?啊?” 他几乎是贴着陈叙的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好!我告诉你!陈叙,我想要你!想得快疯了!想得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你!想得这两年没有一刻不想冲到你面前,把你按在墙上,告诉你我错了!我他妈后悔了!”

他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滴在陈叙的衬衫前襟,洇开深色的痕迹。

但他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刷后更显清晰、也更显痛苦和执念的眼睛,破碎的锁着陈叙。

“什么年龄!什么身份!什么狗屁责任!”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不顾一切,“那些都是借口!是我懦弱!是我害怕!是我不敢!我不敢要你!不敢承认我汪景明这辈子就栽在你陈叙手里了!”

他抓住陈叙的一只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他将那只戴着同款手表的手狠狠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胸口。

“别走……陈叙,我求你……别走……”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陈叙的肩上,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单薄的衬衫布料,灼烫着陈叙的皮肤。“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怎么惩罚我都行,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就是别走……别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完全失去了平日那个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汪景明的模样。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爱意折磨到崩溃边缘的、绝望的男人。

陈叙被他紧紧攥着手腕,感受着掌心下那剧烈到可怕的心跳,感受着肩上滚烫的湿意,听着耳边那混乱痛苦到极致的告白和哀求。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想到汪景明的反应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这种彻底的崩溃,这种毫无保留的脆弱,这种抛弃所有尊严和体面的哀求,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风暴,将他心里那堵用委屈和骄傲筑起的高墙,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有些僵硬地、迟疑地,落在了汪景明剧烈颤抖的后背上。触手是一片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温度。

“汪景明……”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感觉到他的触碰,汪景明浑身一颤,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他的镜片,用镜片后那双泛红的眼睛,乞求般地看着陈叙。

那张总是俊朗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再没有半分往常的从容。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陈叙,等待着对方的判决。

像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孤注一掷,等待着最终的、决定生死的开牌。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陈叙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汪景明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里面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欲望、恐惧、爱恋,和濒临崩溃的决绝。

那层总是完美无缺的、冷静自持的面具,此刻碎裂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最真实、也最狼狈不堪的内里。

陈叙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心疼。

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酸软情绪,充满了整个胸腔。

他用那只自由的手,捧住了汪景明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脸。指尖拂过他滚烫的皮肤,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陈叙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嘲讽、或复杂。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得逞般的、狡黠的笑意。

他抬起手,动作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汪景明脸上那副因为激动而微微滑落的金丝眼镜。

指尖不经意擦过汪景明滚烫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汪老师,”陈叙看着他没有眼镜遮挡的、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他顿了顿,指尖抚上汪景明因为紧绷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看你,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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