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挡刀

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气氛比前两日松弛了许多。

主办方在酒店宴会厅设了晚宴,邀请所有参会人员共聚一堂,算是为这场为期三天的活动画上一个句号。

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圆形桌面上铺着酒红色的桌布,每桌都摆着一束鲜花和几瓶红酒。

何烨依旧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不引人注目,安静地待着。

同事们都在互相敬酒寒暄,何烨端着一杯果汁,礼貌地应付了几轮,便又退回了角落。

他手里转着杯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宴会厅里的每一张脸。

那些面孔他大多不认识,但看了三天,多少混了个眼熟。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走上了舞台,拍了拍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重量级嘉宾——倪氏集团董事长,倪耀诚先生。下面有请倪总上台,为大家致辞!”

掌声雷动。

何烨放下了手中的果汁杯,坐直了身体。

三天来,倪耀诚只在昨天下午匆匆露了一面便离开了,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何烨以为他不会再来,没想到晚宴上竟安排了致辞环节。

他想起了那天下午走廊里那道短暂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倪耀诚从主桌起身,整了整西装衣领走上舞台。

他的妻子没有陪在身边,何烨下意识地在主桌那边找了一圈。

看见她依旧端坐在座位上,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舞台的方向。

倪耀诚走上台,站在立式话筒前,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面孔,嘴角挂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感谢各位来到这次的交流会……”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台下渐渐没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何烨也在听,并且他听得很认真。

不知为何他对倪耀诚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是熟悉吗,也不算,是亲切吗,也不算……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舞台右侧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正在移动。

那个人穿着酒店服务生的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看起来像是在为台上的倪耀诚送水或者话筒。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伐太快,肩膀太僵硬,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倒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

何烨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腰间。

有什么东西在西装外套的缝隙间闪了一下。金属的光泽,很冷,很短,一闪即逝。

但那道光在何烨的眼睛里炸开了。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那是什么,没有时间去判断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动了起来。

“小心!!!”

何烨的声音在宴会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嘶吼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角落里的他。

但何烨已经不在那个角落了。

他的双腿像是装了弹簧,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宴会厅的边缘冲向了舞台。

倪耀诚听到了那声喊,也看到了那个从人群中冲出来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身体反应远不如年轻人灵敏,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那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人,在何烨喊出“小心”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原本伪装出来的恭敬和谦卑瞬间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的手从托盘下面抽了出来,一把短刀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闪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朝倪耀诚刺去。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何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舞台的。

他只记得自己扑出去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刀刃上的每一道纹路,慢到他能看清倪耀诚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慢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的沉重如鼓的撞击声。

然后,刀刃没入了他的身体。

那是一种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的痛感。

何烨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衬衫,浸湿了他的外套。

滴滴答答地落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红色,满眼的红色,和那年躺在浴缸里的母亲好像。

他听见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椅子被撞倒的声音,酒杯碎裂的声音,人们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安保人员冲过来的呵斥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忽远忽近。

倪耀诚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双手很有力,一只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按住他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何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沉静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从容与温润,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破碎的神情。

“别怕。”倪耀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烨一个人能听见,“不会有事的。”

何烨想说自己不怕,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冲上来,想说这一切好像发生得很自然,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做出了一个它认为正确的决定。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觉得很困。

很困很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往下坠,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去。

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喧嚣和尖叫。

宴会厅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行刺者已经被安保人员按在了地上,手中的刀被踢到了角落里,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倪耀诚的助理疯了似的打电话叫救护车,酒店的经理面色煞白地在疏散人群,而倪耀诚本人,就那么抱着何烨,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舞台中央,西装上沾满了血。

他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舞台边,看着那个倒在丈夫怀里的年轻人,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却倔强地没有熄灭。

“阿欲……”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没有人听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