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闷油瓶规整地躺在我身边,宾馆一米二的单人床刚好睡得下两个成年人,他和我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很安静,除了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一丝声音,我嗅觉失灵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只有身侧陷下去的重量和隐隐传来的体温让我感应到他的存在。

让我略感意外的是他只拿了枕头,没有拿被子,看来在闷油瓶心中我们确实是亲近的。八月的二道白河不冷不热,山脚下的旅馆是适宜的凉爽温度,我把薄被分了一半给他,闭上眼睛。

真奇怪,十年前我在这里,从到车站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寒冷刺骨。

在我晚上刚回来洗澡时,心中还有点难言的情思,但经过刚才那一遭,我单方面认定的旖旎氛围已经被其他更沉、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了。最奇异的是,当闷油瓶躺在我身边后,我的心当真平静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以往我和他并肩而眠时,要么是在野外的帐篷里,要么是在斗里,因此和闷油瓶睡在一起就成为了冒险经历中安全感的代名词。现在哪怕明知周围环境一切正常,闷油瓶依然能带给我无可替代的安定感。

而且现在我知道了,闷油瓶并不排斥我普通的亲近举动,至少不会像我以前担心的那样把我一脚踹到墙上去。

我的呼吸放松下来,在被子下慢慢伸出手,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我没有嗅觉了,但通过这样的接触,好像能够感觉到他浅淡的气息缭绕着我,虽然接触面积有点少,但已经可以带来莫大的心理满足。

在闷油瓶眼里,我的动作肯定很莫名其妙,但他今天把我脖子和小臂都摸了好几遍,哪怕是出于礼尚往来的想法,想必此时也不会拒绝。

闷油瓶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果然没有拒绝,不仅如此,他还安抚般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手任由我搭着。

闷油瓶和我差不多高,手腕也和我差不多粗细,只是手比我大一点,身体中却蕴含着那样的力量,实在是很神奇的事。

我就这样搭在他的手腕上,想起刚才他握我的手时,手比我还凉一点,手掌有薄茧,手指很修长,想着又觉得自己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肖想张起灵——但张起灵就这么听话地躺在我身边,我凭什么不能肖想呢。

就这样想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和闷油瓶一起睡显著提高了我的睡眠质量,我猜是因为有他在,我的潜意识放松了,可以安然陷入深度睡眠。

但当我刚醒来看到他不在我身边,也不在房间里时,我的心跳还是骤然快起来。

不过这么多年混下来,我已经不会轻易慌得六神无主了,下一刻理智就占了上风,我还清晰记得昨晚闷油瓶说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他这人绝不会言而无信,于是我强压着心中的不安,快速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去找他。

只有亲眼看见闷油瓶,我才能真正定下心来。

刚转过拐角要下楼,别的人没看见,先听见急促轻盈的脚步声,然后看到小孩敏捷地跑上楼梯。

“爸爸,早。”吴涯抬头清脆地叫我,她一向早睡早起,这会儿精神十足,头发衣服都整整齐齐。

“早,涯涯,看到你爹爹没?”我摸了摸她的短发。

“爹爹在楼下,说你应该要醒了。”她说,也不往上跑了,跟着我往楼下走。

我顿时放下心,脚步也放慢下来,这才有心思和她聊别的,就听她问:“爸爸,你早饭要不要吃这里的鸡蛋面,很好吃。”

“行。”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上次正经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我先去点。”她说,然后就以来时的速度风风火火往楼下跑去,我只来得及说一句“慢点”就不见了她的影子。

我慢慢下楼绕着旅馆转了一小圈,吴涯已经向老板娘点过餐,这会儿蹲在门外逗猫,阳光照在她和猫脑袋上,发梢都是毛茸茸的金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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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主打烤全羊的东北旅馆的店猫,老板娘的猫伙食开得过于丰盛,导致它的体型已经无限趋近于胖子,脾气也和胖子一样好,被孩子摸来摸去都懒得动一下。

我没叫她,来到大堂的餐桌前,就看到闷油瓶注视着壁挂电视脏兮兮的小屏幕,看样子竟然不是在发呆。他视力很好,肯定连下方的滚动字幕都看得清楚。

电视里正在播早间新闻,我听来没什么新鲜事,但闷油瓶脱离社会太久了,这年头就连犯人坐牢都能看书看新闻,他却与世隔绝关禁闭,现在一定想吸收身边的各种新信息。

我一进大堂,他就看向我,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早,小哥。”我说。

我坐到同一张桌边,想着给他买手机的事,很快老板娘在厨房招呼面好了,现在时候还早,跑堂的不在,我正要过去端早餐,闷油瓶先起身去出餐口把面端过来,稳稳将碗放到我面前,连汤都没漾一下。

他做得很自然,但我实在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多看了他好几眼才想起来道谢,然后才没话找话:“小哥,昨天睡得好吗?我没踹你吧?”

闷油瓶答:“你睡相很好。”

这话题找得不好,虽然闷油瓶神情自若,但再聊下去我就不好意思了,我低头专注于拿筷子,他移开目光,坐在我斜对面继续看电视。

鸡蛋面是煎蛋切开了煮的,料很足,铺着青翠的菜叶,没有多余的调料,典型的家常风味,看着就符合我的南方胃口。这时小孩跑进来,我怀疑她是被面香勾回来的,问她:“涯涯,要不要再吃点煎蛋?”

她立刻点头,我就让她洗了手拿小碗来,分给她一小半。

小孩在我身边乖乖吃东西,闷油瓶安静地坐在我们对面看新闻,偶尔和我对上视线,或者看吴涯一眼,虽然他表情依旧平淡,但目光带着温度,不是很久以前生疏冷漠的样子,让我突然生出一种类似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满足感。

等到下午我作为老板,带坎肩最后清点一遍装备和人数,车队浩浩荡荡离开二道白河的时候,这种感觉又涌现出来了——我和闷油瓶坐在吉普车宽敞的后排,吴涯坐在我俩中间,胖子在副驾驶哼跑调的歌。

这个场景太有一家三口的实感了,我心里正这么想,胖子就笑得欣慰又意味深长,扭头举着手机给我们闪了一张。

我知道胖子这人是朋友圈活跃人士,提前警告:“敢发朋友圈,我就把你在宾馆的单人消费告诉小花。”

这两晚胖子叫老板娘把珍藏的酒都拿出来了,酒水账单相当可观,都记在小花账上。

胖子啧了一声,故作惊讶不满状,阴阳怪气:“怎么?想金屋藏娇啊。吴小佛爷,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愿意给小哥一个名分?做人不能忘本。”

闷油瓶一向不在意我们的玩笑,他本来像以前一样事不关己对着窗外发呆,但这时竟然看向我们,目光轻飘飘的,好像被吸引了两分注意力。

我的心像是被抓了一下,总不能说是自己心虚吧,下意识解释道:“小哥,你别听胖子胡扯,我不是——”

闷油瓶淡然看着我,吴涯懵懂地望着我,说到一半,我恍然明白,他已经接受了这是我们的孩子,连伙计们昨晚都知道了我们之间的特殊联系,这张照片没什么不能发的,只是我自己心里别扭罢了。

我对胖子说:“算了,你想发就发吧,记得屏蔽我二叔和张海客他们。”

二叔虽然消息灵通,但只要不特意捅到他面前,他不会过问我的私事,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我父母还不知道吴涯的存在,目前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找个姑娘成家生子,直到这两年才死心歇了念头,要是让他们以为美梦成真再把梦戳破,对老两口打击太大。至于张海客那边,在还没有确定闷油瓶属于我的时候,我不想让他看到他族长,更不能让他看到张家血脉的小孩。

胖子看了看我,收起手机:“你们文化人就是心思太细,天真,你的汪汪叫后遗症太严重了。”

“我有数,”我懒散地靠在座椅上随口道,“你别多想,我现在发自内心高兴。”

我低头给小花发消息,问闷油瓶户口的事打点得怎么样了,觉得自己有点像抢公主或者看守珠宝的恶龙,要病态地把人牢牢攥着不让外人知道,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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