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和胖子聊完天,我见闷油瓶就站在我不远的地方凝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就招呼他道:“我去收拾咱们的房间,今天涯涯就由你负责了。”

闷油瓶望了一眼书房看向我,书房门没关,不过这个角度看不见门里,只知道小孩正在里面自己倒腾,现在这算是我和她共用的房间,未来说不定还会加上闷油瓶的东西。我重要的记录要么上了锁设了密码,要么可以确定她看不懂,不怕被找到什么不该看的资料。

我就和闷油瓶讲闺女的日常:“涯涯最迟九点要去睡觉,八点半提醒她洗漱,平时睡前我会和她聊聊天,你要是不和她聊也没事,她从不缠人,不过她可能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别让她兴奋得太晚——今天我没精力管她了。”

其实我还没累到连催吴涯睡觉都没精力,只不过是找个理由把这事儿全权交给闷油瓶,让他体验一把家庭生活。我说的都是平日点滴琐碎的细节,但他听得很专注,以前我和胖子也会对着他讲些琐事,比如买什么菜、打扫卫生如何分配,那时闷油瓶都是一半放空的样子。

现在他还挺上心,听完甚至主动问了一句:“早上起床有固定时间吗?”是要明天接着管的架势。

我新奇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涯涯现在没上学,一般六七点钟自己会起,七点半没起的话去叫一声就行,早饭——明天胖子带过来。”

看起来闷油瓶在态度上已经进入了当家长的状态,我觉得很有意思,也有点高兴,用力搂上他肩膀拍了拍:“我带了她半年,现在先交给你了,孩子她爹。”

本来应该是我把他搂过来的,但闷油瓶下盘太稳,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站定了纹丝不动,结果成了我主动靠到他身上和他贴了贴,看来只有胖子那个吨位搞偷袭才能把他搂个趔趄。

闷油瓶怔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动作还是这个称呼,然后点了点头。

我松开他,愉快地回屋收拾,想起来回头补了一句:“睡前记得检查她空调定时。”

闷油瓶用眼神表示知道了,在原地看着我确定没有话要补充,这才去了书房。

时隔大半个月,我走进自己的卧室,注视着整个房间。

半个多月前,我虽然为接闷油瓶作了万全的准备,但我从没想过他能回来和我住到一块儿,所以房间还完全是我单独居住的样子,一条小薄被铺在床上,床头柜上零零散散摆着药瓶和眼镜盒,桌上放着茶杯和两本我一个人看的资料——自从和吴涯分享书房之后,我就将几本常常翻看的私密笔记转移到了自己房间里。

我先把药都放进抽屉,虽然不指望能瞒闷油瓶多久,但至少现在别摆出来碍眼,然后把笔记塞进桌边的一摞本子里。

迅速解决需要藏起来的东西之后,我先出于待客心理打扫了一遍卫生,杭州的夏天哪怕晚上也暑气逼人,随便动一动就热得冒汗,我开空调泡上茶休息了几分钟,接着换上在离开前几天洗了晒过的被套。其实在心底,我想和前些天在宾馆睡觉时一样与闷油瓶同被而眠,但那是在长白山,现在这天气和人挤一条薄被睡实在不像样,我可能会热得把闷油瓶踹下床,所以最终还是另找了一条薄绒毯给他。

完成这一切,我满意地看了看房间,现在温度正凉爽,各种物品都摆放好了,有生活气息但不凌乱,床铺散发着淡淡的棉质香味,屋子里有空调稳定运行的轻微声音和窗外传来的隐约蝉鸣,并不吵闹,反而让人安心。虽然这里称不上多么温馨,只是一间普通的单人卧室,但符合我心目中家的样子,而且也比以前闷油瓶独自住的地方有人味儿得多。

我呼出一口气,去给闷油瓶找洗漱用品,然后先洗了个澡,回房间上床看手机消息。

过了一会儿,我正靠在床头刷视频的时候,吴涯从门口探了个头:“爸爸,我要睡了。”

闷油瓶静静站在小孩身边,很快打量了一下房间,然后望着我。

我对小孩道:“今天累了,让爹爹陪你行吗?”

其实我想过很久如何让他们父女俩轻松相处,他俩都是内敛谨慎的性格,哪怕有着主动磨合的想法,也要付诸于行动才行。所以我不仅和闷油瓶讲怎么对待小孩,也和吴涯讲过很多闷油瓶的事,强调他只是不爱说话,对他可以像对我一样随意。

现在看来我的一点努力是有效果的,至少吴涯从见到闷油瓶起的心态就很积极,现在也没有对我把她交给她爹感到抵触,而是仰头望向他,再看向我,想了想答应下来:“好,爸爸晚安。”

我回了她一声晚安,小孩就回她房间了,闷油瓶还在门口注视着我,我拍拍身边的空位,抬起下巴示意:“哄孩子去吧,等你回来睡。”

我说出来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多像老夫老妻,但还是撑着假装若无其事,闷油瓶应该也感觉到了这句话带来的微妙氛围,深深看了我一眼才离开。

这一眼让我接下来看视频都变得心不在焉,开始分心留意外面的动静,我听到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闷油瓶从小孩房间出去,轻轻关上门,很快浴室传来洗澡的淅沥水声,然后水声停止了。过了一小会儿,闷油瓶穿着我平常穿的另一件睡衣进了房间,散发着很淡的、我的沐浴露的湿润气息。

这和在宾馆同住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闷油瓶在我的领域里,身上一切都带着我的痕迹——可惜这点痕迹太浅薄了,不过,当喜欢的人以这样的状态上床时,简直就是会心一击。哪怕我自认为是一个对感情非常成熟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同时尽力祈祷身体不要起反应。

不然就太变态了,毕竟闷油瓶表现得非常正常,和过去我们每一次合住别无二致,要是我一副被他勾引到的样子,他可能会扭头就去宾馆找胖子。

闷油瓶上了床,没关灯,而是非常自来熟地顺了一本我的笔记放在枕边,看起来是要当睡前读物。我桌边这摞书顶上的几本笔记都是纯粹的资料内容,一点都不担心被他看,所以只是偏过去看看他拿的哪本。

闷油瓶把封面亮给我看,然后非常少见的先开口和我说闲话:“吴涯已经睡了。”

“这孩子很乖吧,”我问,“聊什么了?”

“我们以前的事。”他想了想,简短回答。

我想起以前胖子给小孩讲的鲁王宫睡前故事,忍不住笑起来,和他说了一遍。闷油瓶就和过去每次聊天一样,安静地听我说,但说着说着,我意识到他自己对鲁王宫的记忆都不知道还剩多少,不由得止住了话头,有点伤感。

我垂下头说:“胖子讲的全是艺术夸张,别信啊。”

“我记得一部分,”闷油瓶说,“我记得你们。”

他说得很平静,但这两句话已经是莫大的安慰,紧接着闷油瓶做出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举动:他伸手抚上我的后脑勺,指尖埋进我的头发,慢慢摸了摸。

我愣住了,直到他收回手,我才惊讶地看向他,这个动作非常像撸狗,但确实是表示安抚的意思,闷油瓶显然真的把我说过的“增加肢体接触”的话听了进去,虽然我当时只说了让他多回应吴涯。

难道在他眼里,我也跟小孩一样?我是想抗议的,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此很受用,因此最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直到我又一次半夜失眠惊醒,都还想着他抚摸我头发的触感。

这次我没有梦见具体的惊悚场景,只是在意识的黑暗中猛的屏住呼吸清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隔着一条绒毯,将手覆在闷油瓶的手上。

我小心翼翼偏头,闷油瓶的轮廓一动不动,呼吸轻而绵长,他还睡着,而我这时特别希望他能像刚才睡前一样触碰我,让我回归内心的安宁。

可能这就是某种代偿,我没有了嗅觉,无法感受他的气息,而光看着他不够,我很需要他切实的温度,这只能通过肢体接触来缓解。也许,我对他与小孩相处方式的叮嘱里真的藏着我自己潜意识的渴求,或者说我有时很懦弱地把小孩当作表达自己心意的借口,就像前些天我对他说吴涯一定不想他离开一样。

但要是因为这种理由把他叫醒就太扯淡了,想象一下,我把闷油瓶摇起来,然后说“小哥,你再摸摸我”,他会把我当成怎样的神经病。

不过,从不久前宾馆里的经历来看,闷油瓶完全不反感与我的肢体接触,所以我应该有擅自碰他的权力。我本想贴近了抱他,但闷油瓶仰躺着,睡得很规整,实在没法拥抱。我索性轻手轻脚爬起来,手仍然覆着他的手,只是慢慢伏下来将头贴在他肩上。

如果闷油瓶这时候醒了,应该会把我当作吸血鬼或者粽子,半夜要咬他脖子。

不过他没醒,所以我在保持这个姿势半分钟后大胆起来,我在他肩上蹭了蹭,然后和他额头抵额头,耳鬓厮磨了一小会儿。

这种感觉很神奇,很少有人能看见闷油瓶放下警惕安睡的样子,而除了我以外,肯定没人敢这样对他动手动脚。睡着的闷油瓶非常听话,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可以被任意施为,让我某种不安的心理得到了极大满足。

在我凑得最近的时候,我们嘴唇只相隔一两厘米,只要我稍稍改变姿势就能直接亲上去,但是我不敢。好像我和他之间,还有一层界限,在突破之前,我不敢这么做。

所以最终,我俯身贴了贴他的脸颊,结束了这段梦游般的亲昵,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很幸运,在这个安全的家中,闷油瓶一直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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