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路上随身把包带好。”我叮嘱道。

“好。”吴涯说。

“在人多的地方把小哥跟紧点,尤其是车站这些地方,不要走丢了。”我说。

“好。”小孩继续应下。

“我和胖子不在,你爹爹要是没好好照顾你,就告诉我,”我说,想了想补充道,“要是他没照顾好自己,也告诉我。”

“什么是没好好照顾?”她问。

我说:“比如连续两顿只吃面条,在家半天不搭理你。”

小孩就笑:“知道了。”

“万一他突然把你忘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理了理她的衣领。

“爸爸,你说两次了,”小孩偏头,“要不你多留几天,我们一起去雨村?”

我心里动摇了片刻,还是拒绝道:“不了,最后有些地方要打点,这些活儿还是我和你干爹先去干。”



——这次我和胖子准备先行一步去雨村,闷油瓶过几天才能领到身份证,到时候再带着小孩坐高铁跟来。

至于我们分开行动的缘由,固然有我对吴涯说的因素,但这只是客观原因,还有我自己的原因没告诉她——我知道自己对闷油瓶有点过度关注了,他出门时间一长,我都需要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想。然而,实际上我知道,闷油瓶已经承诺过,他是不会消失的。

“天真,你这是病,得治。”胖子私下说过,“望夫石后遗症。”

“瞎扯。”我说,“你才望夫石。”

不过,听到胖子建议说我可以放手,在我自己的掌控下主动和闷油瓶稍稍分开几天,以此治疗我的焦虑,我觉得他这办法倒有几分道理。

所以我就和胖子合计,借由这次去雨村的时机短时间离开闷油瓶,当作是脱敏疗法。

但要是把闷油瓶一个人留在杭州,我心里实在放不下,于是就选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干脆把小孩也留下来。这样的话,我就觉得他不会像我臆想的那样趁我不在突然失踪。

我倒不担心闷油瓶带不好孩子,最近吴涯的生活作息大半都是由他操心,他是个靠谱的家长,除了话实在有点少。和他相处时,就连吴涯这么内向的小孩都被他逼得会自己叨叨几句。

总之,在吴涯面前,关于闷油瓶的事,我只对她道:“我们都不在,小哥就由你看着了。”

吴涯以前只听我和胖子讲过,闷油瓶记忆有时会断片,此时她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严肃而隐隐骄傲地保证:“我会跟着爹爹的。”

对闷油瓶的交待倒远没有想象中的复杂,我只把和胖子先到雨村收拾的事简短说了说,告诉他等领完身份证带孩子过去,我给他们订票。

这话是在床上说的,我挨着他,就听他嗯了一声,平静地接受了我的安排。

我问他:“这几天单独照顾涯涯没问题吧?”

他握了握我的手臂作为回答,示意一切放心。

我叹道:“你出来之后,我们一天都没有分开过。”

现在写下这句话有点牙酸,但我说的是事实。养成一个习惯的时间不需要太长,这一个多月,我已经开始习惯每天起床就能看见闷油瓶,这很不好。我相信即使他不再离开,也不可能未来每一天都在,这家伙就像散养的猫一样,时不时消失一小段时间已经成了他习性的一部分。

我看向他,结果他直接揽住我,自从那天表明心意之后,我们额外的肢体接触就多了很多。他把我扣在怀里,我在暗爽的同时还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就听闷油瓶道:“这次可以不分开。”

叙述的语气,但我感觉到他是想知道我先走的理由。我享受一会儿他从我头发摸到后背的安抚,决定坦诚一点,毕竟连我最想隐瞒的伤疤都被他审过几遍了,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可瞒的:“你也知道,小哥,我有点容易焦虑,这次我锻炼一下自己,调整几天。”

话说到这,闷油瓶就知道了我的意思,前些日子他出门大半天,天黑了还没回来,手机不在服务区,我在屋里急得打转,甚至动了收拾背包寻人的打算,这事已经被某个小叛徒透露给他了。

闷油瓶沉默片刻,手掌仍然贴在我身上,我觉得他知道这种接触能带给我很大的安定感,然后他道:“我会给你打电话。”

“每天都要打。”我说。

他同意了。

我得寸进尺:“视频电话?我教过你的。”

他还是同意了,然后像摸狗一样揉了下我的头。

和胖子到雨村的第一天,还没等吃晚饭,我就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被胖子直骂没出息。

然后电话就来了。

我得意地看了胖子一眼,按下接听键,就见闷油瓶在厨房里,这是我第一次和他打视频,看着他的脸,先叫了一声:“小哥。”

闷油瓶微微点头,我就问他:“你也在做饭?让我看看,不准随便糊弄。”

他不太熟练地转镜头给我看,锅里煮着青菜豆腐煎蛋汤,灶台上摆了一盘鸡翅,案板上还有菜,他说:“早上和吴涯去了市场。”

胖子也探头来看:“看样子生活技能也都点上了,可惜只有胖爷我没吃过小哥做的饭。”

我就道:“等小哥来了,咱们轮流做饭,过几天你就能吃上,是吧小哥?”

闷油瓶点点头,没有不耐的样子,可能是因为隔着手机没法用眼神提问,他开口问我:“一切顺利?”

我说:“顺利,下午胖子都和村主任吹起来了。”

胖子一边炒菜一边接道:“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他都要和我结亲家。”

“屋里也收拾起来了,先不让你看,”我说,“等你亲自来。”

闷油瓶专注地嗯了一声,这时我听到小孩的脚步跑过来,在他身边清脆道:“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了——”

闷油瓶就把手机交给小孩,自己去炒菜了,吴涯和我们聊着,又给我看闷油瓶做饭的样子,直到要吃饭了才道别挂断电话。

晚上,我躺在床的一侧,回了几条消息准备放下手机睡觉,意识到今天不仅是八月十七号以来我和闷油瓶第一次分开,还是我们第一次没睡在一张床上。

明明我们刚在一起没几天,却已经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刚下山那晚是哑姐把我们当作一对,而闷油瓶默认了,然后就因为我睡眠不好睡在了一起。后来开车回杭州的路上,我们都挤着睡。到杭州之后,因为我的一点小心思,再加上我公寓没有多余房间,我们仍然睡一张床,接下来告白,睡一起更是顺理成章。

导致我现在竟有点不愿独自一人睡觉,今天大概率会失眠,习惯真是可怕。

我正想着闷油瓶,手机一震,他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这次不是视频,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我才刚离开杭州一天,应该没什么急事,难道是他有事要走一阵子?我接通电话,不等他开口就率先问:“小哥,怎么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就听见闷油瓶和往常无二的声音:“没事。”

我放下心来,心中却有点疑问,正要问为什么要打电话,闷油瓶就道:“晚安,吴邪。”

我愣住了,然后就控制不住扬起唇角,这时很难说出心里的感受,我笑了两声,心里的一点思虑化作一阵风吹走了,说道:“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四天后过来。”闷油瓶说,应该是收到了具体的领身份证日期。

“好,”我说,“晚安,小哥,做个好梦。”

放下手机,我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



接下来四天我和胖子都非常忙碌,把家弄出了家的样子,不过还有些地方留给闷油瓶来帮忙,比如我和胖子计划养鸡,胖子虽然种了几年地但并没有学会圈鸡窝,他觉得闷油瓶说不定会,闷油瓶农业和野外相关的技能肯定比我俩丰富。

四天后我们更是起了个大早,早上吴家狗场的伙计把小满哥和西藏獚送到了,连带狗窝食盆和特制狗粮一并运了过来,院里顿时有了生机。中午胖子把晚餐接风的菜备上,我去联系了辆车,然后一起去客运站接人,闷油瓶带着小孩坐完高铁倒大巴,看起来精神很好,只不过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连去倒斗都没这么大阵仗。

我和胖子惊道:“小哥,这什么玩意,你应该没这么多行李吧。”

闷油瓶目光示意小孩,吴涯牵着我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其他东西都寄过来了,但走之前我想多带些书和玩具,爹爹就帮我装上了。”

我失笑,闷油瓶在日常小事上,一向对自己人很纵容。

我想把包接过来,他摇了摇头,于是我们并肩走出车站,四个人从车站坐回镇上补充了些生活用品,还买了个西瓜,再由镇上到村里。

短短几天,我们还不至于生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但顺利会合开启新生活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所以一路上和胖子话就没断过。中间一段土路颠得厉害,胖子让闷油瓶抱稳我们的薄皮大西瓜,别震裂了,小孩被颠得东摇西晃,我把她拉到身边靠着,和她的那一大包小玩意挤在一起。

车在村口停了下来,我起初有点担心闷油瓶觉得这里太过偏僻,但看他神情一如既往,转念一想,闷油瓶连巴乃都住过,现在这空调网络基础设施一应俱全,他肯定能接受这里,我们四个当中,我才是对日常生活环境最讲究的那个。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慢悠悠走到门口,我一边开院门一边道,“怎么样?”

闷油瓶短暂打量了一下,认真点点头,吴涯看表情就知道她很喜欢,进门下一刻她就倒吸一口气小跑过去:“小狗——这就是你说的——”

小狗是指西藏獚,这只西藏獚有点人来疯,窜来窜去问候了我们每个人,最后一头拱到我身上。老成的小满哥截然相反,它从院墙的阴影下站起来,缓缓走向唯一的陌生人吴涯,谨慎地嗅了嗅,态度变得格外专注,然后非常少见地轻吠一声,同时就摇了摇尾巴,友好而端庄地舔了一下小孩的手。

吴涯摸了摸小满哥,满眼惊喜,小满哥显然认出来这是一个吴家人,而且是我的后代。但接下来,它再次嗅嗅小孩,目光在我和闷油瓶之间逡巡,稳重的狗脸上露出很疑惑的表情。

胖子大笑起来,小满哥似乎觉得受了冒犯,我蹲下来摸摸狗头,道:“确实是我和小哥的孩子,是咱家的人。”

虽然小满哥看起来还是有点怀疑狗生,但接受了这个说法,围着小孩转了一圈,就去门边卧下了,毕竟气味骗不了它。

收拾完拎回来的大包小包之后,我拿出手机招呼他们过来自拍一张新家合影,胖子要站后面,说这样显脸小。吴涯个子矮,她站着的话连头顶都拍不到,平时这时候我已经把她抱起来了,但现在我举着手机,就道:“小哥,你来抱涯涯。”

闷油瓶怔了一瞬,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比划该用什么姿势把小孩抱起来——他虽然听我的话对吴涯有了一些摸头之类的动作,但还从没抱过她,毕竟孩子已经过了走路需要人抱的年龄。

吴涯仰头看着她爹爹,冲他抬起双手示意要抱,闷油瓶低头和小孩对视,随即俯身用我平常抱孩子的姿势抱起她,让她坐在小臂上,动作像模像样。

吴涯是七岁小孩的身形,虽然细胳膊细腿的,但也四十几斤了,我抱久点都觉得沉手。闷油瓶却像拎鸡仔一样轻巧,连肌肉都没绷紧,压根没使力气的样子。

吴涯新奇地转了转头,然后就像被我抱的时候一样,搭着闷油瓶的肩膀,非常自然地靠到他身上。也就只有小孩子面对至亲才会有这种纯粹依赖的动作,每次我这么抱吴涯都会心软得不像话,想必闷油瓶也和我差不多,他垂下眼,另一只手护住小孩,目光柔和下来。

“看镜头,胖子,涯涯。”我举高手机,记录下这一刻,将还有些凌乱的家门口也收入取景框中。

灶上火还没关,拍完照胖子就忙慌慌继续做饭去了,闷油瓶还抱着吴涯,我碰碰他胳膊逗他:“怎么样,孩子他爹,是不是感觉很奇妙。”

他望我一眼,神色还是柔和的,然后就要弯腰把人放下,小孩却扒住他肩膀,嘟囔道:“爹爹,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闷油瓶愣了愣,我头一次从他眼中捕捉到新手父亲的局促,说不定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小孩子抱着他撒娇,我没忍住笑出声:“不会吧,不会有人忍心拒绝吧?”

他沉默地直起腰,单手抱着吴涯去收拾后院了,过了好半天,小孩才跟在他身后高高兴兴跑回来。

这时胖子在炒菜,闷油瓶在整理院子,只有我收拾完房间无所事事,给两条狗添了食水,倚在院门口和小花发消息聊天。

“新家。”我给他发,把全屋外观连同我们四个的自拍合影一起发过去。

“气色不错。”小花回我,“这么有活力,帮我种点菜。”

“多亏你给我送的年货,我一直吃到现在。”我吹捧金主,忽视了后一条消息。

小花没回我,但很快给我发了张图,看起来是随手一拍的生活照,我点开来,照片里只有吴涯,背景像是某个办公室。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肯定是黑瞎子刚捡到她的时候。照片里小孩靠墙站着,裹着瞎子的大衣,衣摆都拖地了,把人衬得很瘦小。她耳朵冻得通红,肢体动作透着紧绷的警戒,定定注视着镜头外拍照的人,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溪里的黑石子。她在我面前并没有显露过这样的神态,难怪当初瞎子第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她。

我注视着两张照片里的吴涯,刚才的合影里她笑容生动,虽然还是比同龄人稳重的样子,但已经看不出过往的阴霾。这时小花又发:“百年好合,没想到你和张起灵还挺会养孩子。”

我回道:“那可不。”

合影里,胖子作出搞怪的表情,我笑得很轻松,身体侧向闷油瓶的方向,就连闷油瓶都显得比以往温和一点,抱着孩子静静地看向镜头。

这时,邻居大婶走过我们院子门口,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探头看了一眼,惊道:“嗳哟,那么大的狗——你家阿妹在地上滚都不管?”

我回神看向院里,只见小孩跪坐在地上,怀里捞着西藏獚,和小满哥并肩在狗窝前,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西藏獚摇着尾巴想舔她的脸。而闷油瓶刚才听到我和胖子打算养鸡,正在旁边划鸡舍要用的地,看样子在默算需要多少木板竹篾,毫不在意他闺女正和狗子称兄道弟,就差睡进狗窝了。

我看着就禁不住微笑起来,同时暗自决定以后让闷油瓶负责洗小孩的衣服,对大婶道:“小孩子嘛,喜欢和狗玩。”

大婶看起来很不赞同我的育儿理念,啧啧两声回屋了。



我也回屋去帮胖子打下手,这个新厨房地方够大,但用起来没有城里的顺手,不过胖子精于此道,没有他不会用的灶台,铲子挥得虎虎生风,他把我当作小工,熟练地支使着。

“天真,我就说小哥肯定不会丢下你去逍遥,你还不信,”胖子道,“你看,人家融入得多快,带孩子一把好手。”

我知道,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忧虑都是我作茧自缚,但在闷油瓶的事上,我不可能不谨慎。当初谁能想到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真的愿意和我一起过小日子呢?

“小哥,吃饭了。涯涯,洗手。”我端着菜走出厨房,往外喊了一声,把胖子刚出锅的红烧排骨端上桌,哪怕我嗅觉时灵时不灵,但看那色泽也能知道烧得有多香,我满足地舒了口气,觉得这几天收拾新家的劳累都得到了补偿。

厨房和堂屋的门敞开着,胖子在后面盛汤,我边摆饭桌边抬头望了一眼,就看到在门框圈出的浓烈晚霞下,闷油瓶牵着吴涯穿过院子,安然向屋里走来。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码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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