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吴涯性子虽然沉静,但终究是幼树一样生机蓬勃的小孩,她一回家,家里的氛围就鲜活起来。

她牵着我的袖子让我给她量身高,在看到高了将近两厘米后走路都要蹦两蹦,书房里她的作业和我的资料放在一张桌上,我重新开始买菜做饭,厨房里顿时有了烟火气。

现在她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莲子。

新采摘的莲蓬是今早从街边买来的,还带着露珠和清香。北京见不到这样的东西,她就像喜欢春笋一样喜欢新鲜莲子,再加上剥莲子本身也很有趣,如果不是我担心她胃不舒服,她能吃莲子吃到饱。

在我及时制止后,她只剥不吃,很快将雪白的莲子盛了小半碗,她把碗推给我,有点憧憬:“爹爹出来的时候,莲蓬还没过季,而且正好开始有菱角吃——爹爹在东北,他吃过菱角吗?”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闷油瓶小时候在张家肯定没吃过,虽然他十几岁就到过江苏的泗州古城,后来又在漫长的年头里走遍了全国,但他对食物的态度只是填饱肚子,看起来不像会买吃起来这么麻烦的东西。我很难想象闷油瓶在路过街边竹篮里的莲蓬菱角时停下脚步,买一点尝尝鲜。

除非他在水乡野外求生,得靠摘菱角来果腹。

“好问题,”我说,“等他出来你亲自问。”

等到八月初临近出发的时候,吴涯对她另一位父亲的期待达到了顶峰,我从没听过她有这么多关于闷油瓶的疑问。而且,她一直是个很有主意很果断的小孩,连独自穿越到平行世界都能镇静应对,考虑周全,但在最后这几天,她第一次出现了患得患失的情绪——

“爸爸,”她低声问,“爹爹会不会不喜欢我?我知道他还不认识我……”

我停住准备药包的动作,看向小孩,她微微睁大眼睛,眼中藏着近乎恐惧的紧张。

这几天我们在对照清单提前收拾背包,至于有些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更是早就准备好了。收拾行李会给人带来即将远行的心理暗示,让人脑子兴奋起来,产生种种情绪波动。吴涯明显受到了影响,以至于开始思考这种问题。

我心中叹气,看来还是不能完全忽视单亲家庭小孩的心理健康,冲她招招手:“过来。”

我们本来蹲在地上各自打包,她就像小鸭子一样噌噌几步挪过来蹲在我身边。

我摸摸她的头发:“你觉得我喜不喜欢你?”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一向不把她当小孩哄,只用逻辑说服她:“你是我亲生的,但不是我生的,我半年前才认识你。所以从我们的关系来说,既然我会喜欢你,你爹也一定会。”

吴涯看起来被说服了一半。

“小哥是个很好的人,而且责任心超强,他——”我想起三十米高的悬崖,想起握在我袖口的血,想起密洛陀洞里他说的话,但没必要对孩子说这些,最终只说道,“他只是看起来冷了点。”

吴涯没再多说话,但明显高兴起来。

她是有信心了,我却没有,我连对闷油瓶喜不喜欢我都没信心,更别说吴涯。要是闷油瓶是钢铁直男,对我只有兄弟之情,听我说“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他就一脚把我踹到墙上去,我能怎么办?

不过哪怕对吴涯没感情,闷油瓶应该也会照拂她,毕竟一看就是他的崽。

在我们的胡思乱想中,日子越发近了。

距离小孩剃寸头已经过去半年,现在她头发长度正处于尴尬期,连童花头都留不出来,也不能扎小啾啾,但至少蓄起了刘海和鬓发,终于有了一点小姑娘发型的样子。

吴涯一向不在意外表,把自己收拾干净就行,出门选择穿着的时候,怎么方便滚草地爬树就怎么来,属于实用主义的自由小孩,这方面她尤其像闷油瓶。但今天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对劲。

她说:“我准备把头发再剪短。”说话时还盯着镜子,看起来对自己好不容易留长几厘米的头发有点不舍。

我想起带她回杭州那天在高铁上说的话,竟然已经过了半年。

“舍不得就别剪了,”我说,“这样挺好的。”

她摇摇头拒绝,很有玩心:“我还是想知道爹爹能不能认出来。”

最终我带着她去理发店,没再剃寸头,剪了个现在小男孩很时兴的发型,只是把头发稍微修短一点,软软的刘海搭在额前,显得非常乖巧。

理完发两天,胖子就到了杭州,看了看我的气色面露欣慰,张嘴第一句就是:“天真,我干儿子把你养得不错,涯涯你也是,越长越秀气了。”

“有她在,我厨艺都快赶上你了。”我说,看到胖子又像抱辛巴似的把小孩抱起来逗,我和她打眉眼官司,意思是问她要不要告诉胖子她是小姑娘。

吴涯想了想,微微点一下头。

我咳了一声:“胖子,和你说件事。”

“有屁……有事就说,怎么还文绉绉起来了。”胖子正在给小孩塞红包,“拿着,这是干爹上次许给你的零花钱。”

我就说:“你抱着的不是干儿子,是干闺女。”

胖子手一抖,把吴涯掉在了地上。

吴涯是个很皮实的小孩,她一点没恼,只是用猫一样的平衡性站稳了,看起来还觉得很好玩。胖子连忙拍拍她连声哄着说对不住,但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手指向我:“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吴涯摇头,唇角抿着一点笑:“不是故意骗你。”

我想起最初连小花都以为吴涯是个小子,就道:“这小孩上次把所有人都瞒过去了,这次就告诉了你一人。”

胖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张影帝之女,但怎么现在还扮小男孩?”

我解释完来龙去脉,胖子就赞扬道:“好,支持小同志们的计划,小哥要能认出来,我王字倒着写。”

我说:“小哥要是认不出来,我吴字倒着写。”

“哦,那还是你的赌注大。”胖子说。

从杭州开到二道白河用了整整一周时间,哑姐约摸有一半时间待在我们的吉普上帮忙统筹安排,我和胖子、坎肩轮换开车,但主力军还是他俩,吴涯乖巧地待在后座。

坐长途汽车是一件很难适应的事,对小孩来说尤其是这样,胖子说八九岁孩子一般坐超过半天的车就很难受了,但直到第二天中午,吴涯眼中的期待和喜悦才开始转变为小孩特有的躁动不安。

不过,她哪怕焦躁也是安静的,表现出一种在她这个年纪非常罕见的忍耐力。她只是在座椅下缩成一团,或者闭着眼睛躺在最后一排,戴着我给她准备的头戴式耳机听歌。但小孩戴耳机的时间不能太长,在漫长的一星期旅途中,我只允许她每天听两小时,胖子好心地说由他来为干女儿演唱,被我们一致拒绝了。

后面几天,她就沉默地挤在我们的随身背包之间,皱着小眉头,面对窗外的风景发呆。我自己的疲惫感也不轻,半睡半醒的没精力陪她,全靠胖子舌灿莲花讲个没完,才勾得小孩听着故事说几句话,保持一点活力。

等到了二道白河,吴涯顿时像鱼入大海,恹恹神色一扫而空,在十几度的凉爽天气里朝气蓬勃,绕着车队驻扎的十几家宾馆勘察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回来就被我揪着加衣服。

“爸爸,我不冷——我能不能跟你们上山?”她两眼放光,兴冲冲问我。

吴涯的身体只是六七岁的样子,哪怕她算张家人,这么小的年纪也翻不了天,承受不起接下来的路程。

“我们聊过山上有多危险了,不行。”我说。

我语气比平时生硬,现在是半年来我精神最紧绷的时候,下车后已经抽了四支烟。我自认为已经反复做好了心理准备,闷油瓶是生是死我都认了,但事到临头,我静如止水的心还是乱了一点。

胖子谴责地看了我一眼,把小孩拉过来,慈祥得我要起鸡皮疙瘩:“涯涯,山上有悬崖,有雪崩,还有吃人的怪物,我们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了,你就乖乖在宾馆等着我们和你爹爹回来。”

吴涯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了看我,没有显出失望的样子,倒像是有点担心。听了我们的话,她答应下来,但还是把胖子心疼坏了。

我不放心让其他伙计带一个小姑娘,把她托付给了留守在长白松宾馆坐镇的哑姐,还有小花很信任的一个后勤主事,是个年纪只比我妈小一点的女性,也帮忙看着小孩。

我没有专门挑时间和她告别,只是先吃完饭拿好背包,走过大堂的餐桌时摸了摸她的脑袋:“爸爸走了,你好好吃饭,不要乱跑。”

她正在喝汤,闻言停住了动作,抬头望了我很久,轻声道:“爸爸再见,不要再受伤了。”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把她惹哭,毕竟是看到我伤疤时掉过眼泪的小孩,不过现在她一点要哭的样子都没有,非常镇静。

果然是幼年大佬,我放下心,但又理解了胖子刚才的心疼。

如果我能带着闷油瓶平安回来……

胖子和带路的大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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