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当时就后悔了

“……直行两百米后右转……”

“前方路口左转……”

车里静静的, 只有志玲姐姐的声音。

自从陶涓坐上车,没和他说一句话。

他问她怎么走,她直接开了手机导航。

顾清泽每隔一会儿就偷偷看她一眼。

这是他这十年间第一次这么靠近她,他觉得她比从前瘦了很多, 下颌骨的轮廓比从前清晰, 眼眶也更深, 可是人又明明是同一个人, 就连气味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她一直用一种类似苦橙气味的洗发水,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

在路口右转时, 他借这理由多看她几眼, 她的头发夹在耳后, 耳廓边缘有一颗棕褐色的小痣。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无来由地忽然感到安心了些。

忽然,志玲姐姐说:“您已到达目的地。”

顾清泽这时明白了陶涓为什么租北市那套房子——她的家,也是类似风格的家属院。院门口挂着两米多高的铜牌, 上面用黑字镌刻单位名字, 院门里面有一个给保安的小屋子, 红砖围墙上披着爬山虎的枯枝, 盖上一层雪后像条没抖开的棉被,院子里隐约可见四五层楼高的树木。

她想打开车门, 一时没找到按钮,语气依旧硬梆梆的,“我到了, 谢谢你。”

顾清泽说:“我送你进去, 还下着雪呢。”

陶涓还没说什么, 保安已经升起车挡,她只好让他把车开到楼下。

她说:“开门吧。”

顾清泽突然急了,“等等!”

陶涓没好气, 行吧,看你还要干什么。

她盯着挡风玻璃,他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在心里默数到十,转头细看车门上那些隐形按钮,找到车门开关按下,蝶翼形的车门向上开启,她钻出车子,走得很快,拉开单元门就要进去,顾清泽在她追出来,急惶惶喊道:“坚持要雇你的是李唯安!她认定你是最佳人选,她看了那天的攻防战……”

“所以那天和我对打的确实是你。”陶涓转过身,忽然觉得顾清泽并没长大,他是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头发剪短了,身形也比她印象中更高大,可他那种执拗得让她无法理解的倔强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她感到他无法理喻,“是想看我笑话?还是想选个时机跳出来吓我一跳——说,嘿嘿,看看你的幕后大老板是谁?你当年怎么说的来着?讨饭也不来找我?哈哈,现在呢?你这个大loser——是这么计划的吗?”

滨市的冬天下午四点半天已经黑透了,鹅毛般的雪片几乎是灰色的,飘飘悠悠落下,不停落在顾清泽头上肩上,他沉默着,一声不出,在路灯昏黄的光下像个剪影。

陶涓不想再跟他啰嗦,正想转身离去,二楼邻居家阳台的灯忽然亮起,投在顾清泽脸上,她这才看到他的耳朵早已冻得通红,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只穿了件藏蓝色的羊绒衫,落在胸口的雪花随着他的心跳剧烈起伏,不知道是否被她说中了心事,还是被气到了——这小少爷从前就总爱莫名其妙生气。

当然,也可能是冻的。

“我——我一直很后悔……”他声音有些发颤,“后悔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那些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他忽然停住,沉默了一句话的时间,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是躲着你,更不是想看你笑话,你可能不相信,我比别人都希望你能成功,我……我跟你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我只是……”

他又卡住了,陶涓等着,又等了几秒钟,他沉沉呼出口气,声音轻飘飘的,“我怕你,不原谅我。”

顾清泽静静等着,等着陶涓对他宣判。

楼上又有一家窗口亮起灯,隐约能听到不知哪位邻居家的电视在重播春晚。

她像是很意外,又有点不知所措,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很明显地动了动,低声说:“我原谅你。”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她就这么原谅他。

陶涓也不敢相信。

顾清泽竟然会这样解释。

放完狠话当时就后悔了?

然后把她拉黑。

接着一声不响退学。

十年都没有再出现。

这是当时就后悔了?

她轻轻摇头,感到一阵无力和荒诞。

要是没有今天的偶遇,他打算什么时候出现?太平开年会的时候?还是她手里这个项目结束领最后一笔工资,到太平归还电脑和设备的时候?

她不想再陪他挨冻了,“好了,你快上车吧,假期结束我们北市再见。”

顾清泽心中的狂喜一下重新变为不安,陶涓当然并没真的原谅他。可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她在门廊下对他挥挥手,“快点上车吧,待会儿耳朵冻了可不好玩。”

顾清泽的心又向下沉了几分,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哪里可能是真的原谅他。

可他也只得走到车前去拉车门。

然而——

隐藏式车门把手冻住了,不管他怎么触碰毫无反应。

陶涓也呆住。

什么玩意儿?

这什么跑车?这么不靠谱的吗?中看不中用啊。

她看看站在超级跑车前冻得瑟瑟发抖的顾清泽,无奈说:“先到我家吧。把你身上雪掸一掸。”这么让他冻着跟见死不救没区别。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还下着雪,真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这笨蛋连件大衣都没。

顾清泽跟在陶涓身后一层一层上楼梯时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就是因祸得福吧?还是否极泰来?

每走一层,楼梯间的声控灯就会自动亮起,楼道越来越亮,和他的心情一样。

陶涓家在四楼,她打开门,请他进来,在玄关的鞋柜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双没拆封的棉拖鞋打开,递给他,然后指指客厅,“随便坐吧。我去厨房烧水,你喝茶还是热可可?”

“什么都行。”

顾清泽没去客厅,他站在餐厅看她在厨房烧水,又默默打量她的家。

餐厅的小圆桌上摆着的照片应该是她父亲,遗像前还摆着水仙花和果盘。

他走近一点,凝视相片,在心里跟她爸爸问好。

陶涓烧上水,又从浴室拿出条大毛巾递给顾清泽,“擦擦头发。”

他乖乖接住毛巾擦了擦头发,看墙上挂的几张照片,有一张陶涓可能只有七八岁,戴着红领巾穿着背带裙,梳着两条麻花辫子,抿着嘴巴,笑得怪怪的,像是很想笑又尽力憋着。

“那时候我刚好换牙。”她最后还是做了两杯热可可,递一杯给他,“小心烫。”

顾清泽毛衣上还挂着细小水珠,耳朵红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冻伤了。

她想起他刚到北市时换季就感冒,还抱怨为什么哪里都没暖气,也不知道秋裤为何物,现在看来,依然没什么长进。

她坐在窗边一张木椅上,刻意和他拉开距离,她家的客厅很小,空气里混合着热可可和水仙花的香味,还有他身上有点冷冽的木质香气,她记得他说过,那是乌木和广藿香的味道,很多世纪以前,在海上贩运丝绸的商人用广藿香的叶子包裹丝绸防止霉变虫害……

也许是他还没暖和过来,她总觉得他引发了看不见的冷热空气在小小的客厅里流动,形成细微的风拂在她脸上,又像发丝被静电吸附在脸上的微痒感。

这是种介于难受和舒适之间的怪异感觉。

陶涓放下杯子,手在脸颊上搓了搓,驱除那种微痒感,“你怎么还不打电话叫人?”

顾清泽摸出手机,有点尴尬:“刚才试着解锁车的时候手机就黑屏了。”

陶涓无可奈何挑挑眉,“唉,给我。你对严寒一无所知。”

顾清泽轻轻笑了一声。她从前不止一次这么说过。嘲笑他不知道秋裤、暖水袋、保温暖瓶是什么,告诫他下雪时千万别傻了吧唧舔铁栏杆、不戴手套摸铁门……

陶涓知道他为什么笑,她也想笑,但忍住了。

作者有话说:跑车:为你,我担负了多大的骂名,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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